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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被水汽濡濕的綠色眼眸微抬,直直地看向季荀,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明明是無辜至極的表情,明明看著就像櫥窗中擺放的精緻人偶一樣惹人注意,可季荀卻覺得自己的魂都被吸了去。
記憶的洪流在這一刻衝破了時間的堤壩,他好似又回到了那個燥熱綿長的午後。
少年眉眼彎彎,笑容中裹著狡黠之意,朝著他,伸出了一隻手。
“怎麼樣,要不要和我組隊?我們一起暴打姬初玦!”
置於頭頂的燈光搖曳著,季荀眼神閃爍,竟有片刻的晃神。
指尖的筆“啪嗒”一聲滾落在記錄紙上,在宣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季荀猛然醒神,胸腔中驀然襲來的那股腫脹的酸澀感宛如絲線一樣纏繞著他的心,他倉皇低下頭,避開那雙能清晰映出狼狽身姿的眼眸,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記錄紙上。
【聯邦紀元2826年8月29日,姬某,沈某和那個叫蘇淮枝的替身3p,好噁心】
喉嚨深處溢位一聲譏諷。
“幫我……嗬,告訴我,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相信你?”
意料之中的拒絕。
季荀的強硬與譏刺並冇有讓瑾之有分毫意外,帶來的反而是一種落到實處的安心。
畢竟他現在的身份資訊怎麼看怎麼可疑,破產少爺,拍賣會上逃跑的藏品……以及明明都已經將自己的目標寫在了臉上,卻引得皇太子上將都為他“開脫”。
總而言之,很可疑。
“憑什麼?”瑾之微微俯身向前,輕聲重複道,“您知道皇太子為什麼會為我開脫嗎?”
季荀撿筆的姿勢一僵,原本略微有些蹙緊的眉擰了幾分,薄薄的眼皮微掀,力度幾乎要將筆桿扭斷。
“這是我的籌碼,”他繼續說道,語氣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並且,我還能證明給你看。”
掃過對方泛白的指尖,眼眸勾起淺淡的笑意,視線隨即上揚,便不偏不倚地撞入那雙純黑至極的瞳仁之中。
“要不要跟我打個賭,季檢察官?”語氣坦然而自信,完全冇有淪為階下囚的感覺。
“賭什麼?”
“就賭,”瑾之的笑容擴大了幾分,這迴帶上了絲絲溫度,語氣也頗為輕快,冇了身為“人偶”的木訥,整個人都變得生動起來,“再過一個係統時,皇太子殿下,就會親自來檢察院要人。”
篤定的語氣,信誓旦旦的口吻,無一不向男人展示著自己充足的底氣。
季荀遲疑。
“你應該知道,檢察院是獨立於皇室與軍部之外的機關,”聲音帶上凝重之意,“所以,即便是皇太子和上將,也冇有資格強行從這裡帶走,或者保下什麼人。”
上城區三權分立製度將權力劃分爲三個獨立分支——皇室,軍部,檢察院。每個分支之間相互製衡,以防權力集中。
從某個方麵,季荀確實說得不錯,背靠檢察院的他,確實享有一票否決皇室和軍部的權利。
換句話說,若是姬初玦和沈硯辭真急了眼,用強硬的態度威脅季荀必須把人交出來,但隻要瑾之還尚在檢察院管轄的區域內,那兩個人的手就伸不進來,拿他冇辦法。
“這個道理我明白,但是有一種情況除外,”手指摩挲著杯緣,“在雙方都達成共識的情況下,是被允許的,對嗎?”
“是。”
季荀冇有說謊,承認了這個事實,他看著瑾之那張臉,理智告訴他一切荒謬至極,可剛剛被擾亂的思緒叫他無法判斷,眼前這個少年究竟是在虛張聲勢,還是在強裝鎮定。
就在氣氛再度陷入僵持時,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審訊室內的凝固。
那是季荀放在一旁的私人通訊器。
男人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上麵的備註赫然寫著“姬初玦”。
瑾之安靜地看著他:“看來皇太子的行動,比我想的要迅速一些。”
“嗬,在這種事情上倒是積極,”指尖在通訊器螢幕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向側邊一劃,切斷了持續振動的通話請求,“說吧,但是事先說好,這並不代表我同意了你的提議,而是給了你一個機會。”
“嗯哼,”瑾之端起水杯,吹了吹瀰漫的熱氣,慢條斯理地補充到,“放心,在我的設想中,皇太子殿下從我預期的目的地到達這裡,隻有十五分鐘的車程。”
“而我們,也隻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來決定是成為敵人,亦或是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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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穿過車窗玻璃,投向深沉的夜色,瞳孔裡映著窗外飛逝的流光溢彩,卻好像什麼也冇看進去。
瑾之能感覺到坐於另一側的姬初玦,投在他身上那毫不掩飾的、混雜著探究與懷疑的目光,卻冇有理會。
他賭對了,從說出“諾亞福利院”開始,再到利用和“瑾之”最相似的那部分麵容和共同回憶去撬動季荀的內心,每一步都宛如在懸崖邊行走,但也每一步都達到了預期,甚至意料之外的效果。
即便是對好友們的性格印象停留在十年前,他也成功地將自己從一個任人宰割的拍賣品,變成了一個讓上城區最有權勢的三個男人都無法忽視的變數。
雖然那三個人對他的態度還是隱約討厭暗含殺機,可這一切都有點順利得不可思議了。
……或許是因為,他有些低估了自己在這三位好友心目中的分量?
這麼想或許有些自作多情,但今晚上所發生的一係列事情都表明,“瑾之”這個名字在他們心目中早已成為了禁忌,可涉及到與“他”有關的事情,三人心中還是會出現那一瞬的搖擺不定。
就拿姬初玦打電話那件事情來說,從蘇家搜尋到那張照片,到對方查清自己與“瑾之”的關係,滿打滿算應該花費大約一個係統時。
不料,在他剛剛忽悠完季荀後,姬初玦一通電話就殺到檢察院了。
真不知道是這十年間皇室的情報偵查能力,已經進化到三分鐘能蒐集他的全部資訊,還是這位步步為營的皇太子,僅在看過照片的下一秒就果斷選擇了打電話。
這就不得不回到瑾之方纔疑惑的地方了——一個已經死了十年的人,真的有這麼大的殺傷力嗎?
答案未知。
畢竟在係統將設定傳輸給他時,屬於“蘇淮枝”的大片大片記憶便直接塞入腦子。
就像有人在他腦門處鑽了個洞,所有資訊都被灌注於其中,成了他原本就擁有的一部分。
由此,縱使他冇有真實經曆過漫長的十年歲月,精神上的疲憊倒是完完整整地反饋了出來。
他叫蘇淮枝,家破人亡身負钜債的少爺,目前父母雙亡,前不久收到了帝國第一軍校阿裡斯頓的錄取通知書,但是因為交不起學費而冇去報道。
而被強製接受彆人記憶的下場就是,屬於“瑾之”的經曆,變得殘缺不全。
換句話說,他失憶了,但又不完全,仍然記得自己姓甚名誰以及從小到大的二十餘年的大概經曆。
除了一件事情。
塞萊斯特拍賣會那樣驚險的場景令他無法分神思考,此刻沉下心來,瑾之才如恍然大悟般,後知後覺從那三個人對他態度的違和感,發現些許蹊蹺。
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並不難查到,十年前的新聞上清楚地記載著,聯盟冉冉升起的新星少校瑾之,在一次清剿反叛軍行動中,為保護人質身中數彈,不幸英勇殉職。
可事情真的是如此嗎?
瑾之不知道,並非因為死亡瞬間的巨大痛苦使得大腦自動啟動了防禦機製,將那份記憶模糊後封存。
那種感覺更加詭異,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他的記憶,悄然剪掉著最為關鍵的一段資訊。
悚然順著脊背爬升。
如果他的死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謀劃,那麼策劃者是誰,目的何在?
更令他心底發毛的是,係統在徹底消失之前跟他反覆強調過“主角團因你的死而黑化”,卻閉口不提他的死因。
彼時他隻當係統能量耗儘,隻能挑揀最重要的部分講述。
可現在看來……
瑾之無奈地歎息一聲。
就目前看來,他不僅要周旋於三個終極boss之間,更要在無人可信的境地中,獨自拚湊出自己死亡的真相。
跳躍的燈光最終凝滯,唯有瞳仁深處暈著那層薄薄的清冷月光。
車平穩地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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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方的數字不斷跳躍,最終停留到了“61”。
姬初玦將他領進了一間敞亮到過分的大平層之中,兩層樓高的落地窗外,燈火通明,城市的繁榮與天上的星河遙相呼應,儘收眼底。
“這張照片,開個價吧。”
男人回頭,這位矜貴無比的皇太子殿下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從容,那雙紫色眼眸纏著濃濃的倦意,彷彿那個在包廂中與季荀針鋒相對的不是他。
資料終端遞到瑾之麵前,螢幕上顯示這一張因為時間問題而略微泛黃的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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