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他的話語或神情,都跟曾經那個會看她臉色的琨音截然不同,也讓素商清晰意識到,自己心裡那萬分之一的僥倖有多可笑。
琨因絕對、絕對不會顧念什麼狗屁舊情而答應她的請求。
他甚至不會客觀評判她的建議。
麵前這個男人早已獲得了素商現在無法企及的名利地位,她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輕易從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看人和審時度勢是realtor的必修課,程素商知道琨因現在需要的不是貨真價實的投資建議,而是情緒價值。
他要看她低頭、認錯、搖尾乞憐。
沒關係。
無名指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能夠刮出血痕的刺痛抑住了她轉身就走的衝動。
琨因想要什麼,她滿足他就是。
素商一點點挪到男人麵前,帶著些怯意抬眸——
“琨因,當初的事,是我不好。
”她聲調柔和,如同低喃低語,“我不應該在提分手後,倉促之間就讓你搬出去,也不應該讓你把......把那些錢和禮物都、都還我。
”
“送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地道。
”
穿著針織短袖和闊腿褲的素商,一看就是成熟乾練的職業女性,而麵前的男人卻隻隨意套著件白色t恤和休閒長褲。
他的姿態慵懶隨意,身上甚至還保留著從前那種蓬勃的少年恣意。
然而,她在緊張,他在審視。
兩人一站一坐,任誰都不會錯判這個畫麵中的權力歸屬。
程素商像個犯了錯的孩子,“那時候,我爸想給工廠轉型,需要大筆資金升級裝置,他把貨款全投了進去,又發現裝置有問題,需要升級。
為了適配這些裝置,還得購置新材料,這又是一大筆投入。
”
“冇辦法,他就拿了家裡存款去投資,誰知投資失利,不僅錢虧冇了,還因為錯信投資顧問,開了高槓桿而倒欠一大筆債務。
”
“我爸媽一直熬到我研三快結束的時候才把這事說出來,就是怕影響我畢業......但那時候,家裡情況其實已經非常糟糕了。
”
素商刻意維持著呼吸頻率,不願讓他看出自己的失態。
“為了還債和維持我在美國的開銷,他們賣了所有房產和汽車,搬回老家,還要麵對債主時不時上門催收。
”
“他們最難的時候,我卻一無所知,還在這揮霍著家裡所剩無幾的錢,逍遙快活。
後來,他們雖然告訴我家裡快破產了,但也冇說具體情況......”
琨因目光始終淡漠,她調整著呼吸節奏,怕自己憋不住淚意。
“還好我問了舅舅,才知道爸媽為了不拖累上下遊的供應商,也想慢慢還清之前欠發工人的工資,才硬撐著不申請破產清算。
但也就是因為這個,他們欠的錢一直利滾利,越發不可收拾。
”
說到這,她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琨因卻依舊無所動容,既不看她,也無迴應。
素商對這種冷漠並不意外,琨因自始至終都冇有隱瞞過他不愛她這件事。
他用陪伴換取金錢。
兩年時間,程素商先後給了他三四萬刀,還有大大小小的禮物,加起來大概也值好幾萬了。
知道家裡的情況後,她恨不得立刻動身回國,但舅舅勸她,“你這專業不好找工作,回國也幫不上忙。
馬上畢業了,還不如在美國找份工作,多少能減輕點家裡的負擔。
”
她的專業方向是數字化館藏展陳,歸屬於複合傳媒學院。
雖跟計算機技術沾了點邊,但說白了就是博物館、藝術館的展品收納,對口的工作不是冇有,但工資普遍不高。
以前她不愁吃穿,自然是想乾什麼工作都行。
程朗和劉丹對這個女兒幾乎百依百順,根本冇限製過她的人生選擇。
素商從小受儘父母疼愛,家裡出了那麼大的變故,她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父母獨自承擔壓力,自己還心安理得地在美國享受生活?
“我想幫家裡減輕負擔,正好當時公寓的租約到期,我就把房子退了,能賣的包包首飾和車也都賣了,但他們欠了將近兩百萬美金,我賣東西那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所以......我就想起之前給你的那些.....雖然加起來也遠遠不夠還債,但好歹能讓他們喘息幾天。
”
大概是琨因的平靜感染了她,素商斂起冇必要展現在他麵前的情緒,卻不由地想起那段日子的惶恐不安。
程朗和劉丹不僅要麵對債主上門的壓力,他們年紀也大了,尤其是程朗還有冠心病史,身體隨時可能出問題。
偏偏他們不願意直接進行破產清算,總想著要把拖欠廠裡工人的工資還上,還有升級裝置的貸款、供應商的貨款,更彆提那些投資即將爆倉時找人借錢追加的保證金。
一樁樁一件件,程素商聽著都覺得喘不過氣,更彆提身處其中的爸媽了。
麵對這樣的境況,她想起之前隨便亂花的錢,就想狠狠給自己幾耳刮子。
素商不恨花她錢的琨因,因為他們之間本來就是她上趕著,所有付出都是她自願的。
琨因從未主動找她要過什麼。
但是,她冇辦法不恨自己。
素商甚至想過,也許就是她花錢實在太大手大腳了,所以爸爸纔會想著要去升級裝置,纔會高槓桿地進行投資理財,導致最後一無所有,甚至還欠下一屁股債務。
恐懼、擔憂、自責......
她急切地想為爸媽做點什麼,但她實在太冇用了,折騰來折騰去,連十萬刀都湊不齊。
錢花出去時如流水,想要找回來卻難如登天。
那些奢侈品說是保值,真正到了賣的時候,根本賣不了幾個錢。
種種負麵情緒讓她產生了極深的自我厭惡,她恨自己,但程朗和劉丹卻隻會哽嚥著說,“囡囡長大了,知道為爸媽分憂了......”
他們怎麼能不責怪她呢?
像她這樣冇用的女兒,隻知道伸手要錢的女兒......
素商無法想象,在舅舅把家裡情況告訴她之前,爸媽有多少個夜晚輾轉難眠,而她卻仍沉浸在大小姐的甜美生活裡,想著要給琨因買什麼禮物,才能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擁抱。
像她這樣的人,合該被所有人唾棄鄙夷纔對。
於是,她隻冷漠地找琨因要回了她曾經給出去的錢和東西,不僅冇有顧及他當時的境況,更冇給過一個字的解釋。
回頭再想,素商才意識到,那時的自己就是想要他恨她,唾棄她,鄙夷她,最好能劈頭蓋臉罵她一頓,再把她無恥的出爾反爾公之於眾,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多麼冇用又卑劣。
等工作邁入正軌,她發現自己經常無意識地抱著手機落淚,素商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又或是在恐懼什麼,但她知道這應該是心理出問題的征兆。
她似乎有些自毀傾向,又不敢真的傷害自己,畢竟美國醫療實在太貴了,爸媽也會擔心。
內心深處,她隱晦地期待著琨因的恨能夠給她帶來些解脫,就像極端虔誠的基督徒為了贖罪,會在上帝麵前自我鞭笞。
但是,這樣扭曲的心思顯然不足為外人道,更不是麵前人想聽的。
他隻是想要個答案,至於她真正在想什麼,又經曆過什麼,他不會關心。
琨因也的確如她所想,正無聊地轉動手機,似乎對她所說的一切完全不為所動。
他隻隨口問了句,“當時為什麼不說清楚?”
微涼的聲音讓素商如夢初醒,趕緊結束了這段剖白,也打斷了隻有她一人在乎的那些回憶。
她微微撇開臉,強迫自己語氣淡然,“就是覺得,告訴你這些.......有點丟臉。
”
琨因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所以,就因為你當年有苦衷,我今天就必須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來成全你?”
他神情譏誚,“chelsea,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那張嘴還是如素商記憶中那麼刻薄。
“不是的......琨因,”她耐著性子,知道跟他打感情牌冇用,溫聲繼續道,“你有冇有想過,當初斯皮爾特導演為什麼會那麼快找上你?”
“怎麼?你想說這是你的功勞?”
閒倚在沙發靠背上的男人麵無表情,愈發像是油畫裡纔會出現的人物,漂亮得不帶一絲生氣。
素商緊繃了半天的心絃終於稍微放鬆。
說了大半天,總算扯到關鍵之處了。
當年那些事看似誤會重重,實則有點腦子的人想想就能明白,她這麼做肯定事出有因。
哪怕不知道具體因由,但看她退租房子,變賣財產,多少都能猜到一些。
素商根本不覺得這些事會對功成名就的琨因有多大影響。
誰年輕的時候冇受過點傷呢?
又有哪個傷害人的冇點苦衷?
他當時既然能把錢拿出來,就證明他也冇那麼需要,隻是難以接受自己到手的東西這麼快就要吐出來罷了。
她從來冇指望琨因會在聽了這些解釋後對她心軟。
他就不是個心軟的人!
更何況,心軟的前提是心疼,他們之間根本就是場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琨因又怎麼可能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