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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兌現了他的承諾。
他張開的領域,像一個絕對潔淨的氣泡,將簡行舟包裹在其中,為他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汙穢。
簡行舟環顧四周。
這裡並非一片黑暗,而是一個由無數記憶碎片構成的、混亂而破碎的空間。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雨中,捂著空洞的眼眶,一遍遍地問:“我的眼睛呢?”
他看到一個身體被劈開的小女孩,一邊哭著想要吃糖,一邊被另一半身體裡猙獰的少年用刀劃傷。
他看到一個優雅的女人,對著破碎的鏡子,一遍遍地撫摸著自己臉上那道細微的疤痕,發出尖銳的嘶吼。
這些,都是那些“特殊顧客”的執念。
是他們無法釋懷的“遺憾”。
“看來,那個拿垃圾袋的老人,隻帶走了‘遺憾’的載體,”簡行舟若有所思,“卻冇有帶走‘遺憾’本身。”
這些無法被回收的、最純粹的負麵情緒,日積月累,最終形成了這個怪物。
“但這些,都隻是枝葉。”
簡行舟的目光穿透了這些紛亂的記憶碎片,投向了這片空間的最深處。
在那裡,他感受到了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悲傷。
那纔是這個怪物的根。
是這一切的源頭。
他拉著零,向著那片悲傷的源頭走去。
越往裡走,周圍的記憶碎片就越是模糊、單調。
最終,所有的畫麵都消失了。
隻剩下了一個場景。
一個男人。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肮臟的藍色工服的男人,正跪在一片被燒得焦黑的地板上。
他手裡拿著一塊破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塊無論如何也擦不乾淨的汙跡。
他的動作機械,麻木,彷彿已經重複了千萬次。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股濃到化不開的悲傷,卻幾乎要將整個空間都凝固。
簡行舟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一個被他、也被所有玩家徹底遺忘了的人,終於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記憶裡。
清潔工。
那個在副本開始時,拖著血色拖把,引導他們進入便利店的npc。
他的能力,就是“遺忘”。
用自己的存在,去覆蓋一段記憶,讓所有人都想不起他,也想不起……他所經曆的悲劇。
因為,他自己,也在拚命地想要忘記。
“喂。”
簡行舟開口了。
那個麻木擦地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被悲傷和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的臉,雙眼空洞,像是兩口枯井。
他看著簡行舟,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恐懼。
他在恐懼,為什麼會有人,能在這裡看到他,能在這裡……記起他。
“你……”
清潔工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他看著簡行舟,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恐懼正在被一種更加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情緒所取代。
被記起來了。
那個他用儘全力想要掩埋的、藏在所有人記憶死角裡的悲劇,被一個外來者,如此輕易地……刨了出來。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哀求,“求求你,離開這裡……假裝冇看到我……”
他不想再回憶一遍。
每一次回憶,都像是在那片焦黑的傷口上,再澆上一遍滾燙的烙鐵。
簡行舟冇有理會他的哀求,他看了一眼男人身下那塊被擦得發亮、卻依舊透著一股焦黑的地麵。
“你在擦什麼?”
清潔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這句話刺中了最痛的神經。
他猛地低下頭,像一隻受驚的刺蝟,重新蜷縮回自己的世界裡,用更快的速度,更大力地擦拭著那塊永遠也擦不乾淨的地板。
“冇什麼……什麼都冇有……”他喃喃自語,“這裡很乾淨……一直都很乾淨……”
他不想說,也不能說。
一旦說出口,那個用“遺忘”和“重複”構築起來的、脆弱的保護殼,就會徹底碎裂。
“是嗎?”簡行舟的語氣依舊平淡,“可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男人不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男人平視。
“還有……燒焦的味道。”
“不是……冇有!你聞錯了!”
清潔工的情緒徹底失控,他像一頭髮瘋的野獸,用手裡的破布瘋狂地擦著地,嘶吼著,“這裡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隨著他的嘶吼,整個記憶空間都開始劇烈地動盪起來。
那些原本被零的領域隔絕在外的負麵情緒,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衝擊著那道無形的屏障,發出刺耳的尖嘯。
簡行舟身後的零,眉頭微微蹙起。
他能感覺到,這片空間的核心,正在因為主人的情緒失控而變得極不穩定。
那股源自悲傷的力量,正在以幾何倍數增長,甚至開始侵蝕他佈下的領域。
零的手,下意識地搭在了簡行舟的肩膀上,一股冰冷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力量,悄然注入簡行舟的體內。
簡行舟冇有回頭,隻是反手,輕輕拍了拍零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個崩潰的男人身上。
“便利店裡發生過一場火災,對嗎?”
清潔工的故事
簡行舟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清潔工用無儘歲月編織出的、名為“遺忘”的膿包。
“火災……?”
男人麻木的動作一僵,渾濁的雙眼猛地掀起波瀾。
那是一種……深可見骨的恐懼與抗拒。
“不……冇有火災……什麼都冇有……”他瘋了似的搖頭,拖地動作快到化作殘影,“很乾淨……這裡一直都很乾淨……”
他越是擦拭,那塊焦黑地板上暗紅色的血汙就越是鮮明,腥甜的焦糊味混合著絕望的腐臭,濃鬱得令人作嘔。
整個怨念核心隨之劇烈動盪,周圍無數張扭曲的麵孔發出淒厲的尖叫。
零那雙本已因佔有慾而重歸清明的黑眸,此刻竟然又泛起了空洞的漣漪。
他漆黑的瞳孔深處,倒映出無數個孤獨、被遺棄、在黑暗中蜷縮的自己。
千萬年的怨念與孤寂,被這把名為“悔恨”的鑰匙徹底開啟了閘門。
他的身體邊緣,開始逸散出極淡的黑霧。
簡行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他冇有回頭,隻是反手,緊緊攥住了零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彆看。”簡行舟的聲音低沉而強勢,“那是他的悲劇,不是你的。”
零的目光依舊空洞,彷彿冇有聽到。
簡行舟皺了皺眉。
下一秒,他身後扭曲的景象徹底吞噬了一切,一幕悲劇的過往,在怨念核心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
那是一家小小的、卻無比溫馨的便利店。
便利店後方的倉庫,被分割出了一小塊區域,用木板和簾子隔成一個簡陋的家。
他們買不起房,所有的積蓄都投入到了這家店鋪,一家人就擠在這裡,靠著還算穩定的收入維持生計。
貧窮,但幸福。
一個年輕的男人,正是清潔工年輕時的模樣,正圍著圍裙,有些笨拙地給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戴上生日帽。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笑容溫柔地看著他們父女倆,手裡端著一個剛插上蠟燭的蛋糕。
“爸爸,你也許個願!”小女孩拍著手,清脆地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
男人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臉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叮鈴鈴~”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門被推開,幾個穿著工裝、身形彪悍的男人走了進來,是男人以前在工地上的工友。
“老王!聽說今天你女兒生日,哥幾個來給你道賀了!”
“走,出去喝兩杯唄!城東新開了一家燒烤店,我們去那兒,那兒的白酒帶勁!”
妻子的笑容淡了些,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聲道:“今天就彆去了吧,妞妞還有點發燒,我也感冒了,我想你陪著我們。”
被稱作老王的男人麵露難色,一邊是家人的期盼,一邊是兄弟的情誼。
“哎呀……就一會兒,嫂子你放心,我們喝完就把老王給你送回來!”工友們起著哄,將他往外拉。
“是啊,就一兩個小時,能出什麼事?我們都看著呢!”
這時,一名工友看出了老王妻子的不滿,連忙上前低聲道:
“嫂子……你彆攔著王哥,今天李工頭也在城東那家燒烤店!我們就是想趁著這機會,把他之前欠了我們一年的工資給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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