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爹會跟娘好好過日子嗎?雪後初晴,青石路上的積雪被踩得堅實,映著冬日少有的明亮陽光。
王霖抱著豆豆,走在去鎮集的路上。
他今日換了身簡單的青灰色棉布長袍,外罩一件同色毛領披風,墨發用木簪束著。
少了些仙氣,倒添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更顯出了通身清冷出塵的氣質。
豆豆被他抱在懷裡,小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
小傢夥今天穿了件帶毛邊的小鬥篷,裹得像顆圓滾滾的小毛球,隻露出一張玉雪可愛的小臉。
“爹,看,那棵樹上有冰溜溜!”
“嗯。”
“爹,地上有好多麻雀的腳印!”
“嗯。”
“爹,我們給娘買什麼好吃的呀?”
“你想買什麼?”王林低頭問兒子。
“娘喜歡甜的。”
豆豆立刻回答,掰著小手指頭數,
“桂花糕,芝麻糖,還有……還有那種軟軟的,裡麵有豆沙的,娘說叫‘雪片糕’,娘還喜歡喝甜甜的米酒。”
王霖默默記下。
他對凡俗吃食瞭解不多,但聽兒子說得頭頭是道,便點了點頭。
父子倆走在路上,引得不少人側目。
實在是這組合太過養眼。
父親清俊不凡,孩子玉雪可愛,再加上王林那與生俱來的疏離感,讓人不敢靠近,卻又忍不住多看幾眼。
幾個挎著籃子的年輕媳婦結伴走過,看見王霖。
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他懷裡抱著個娃娃,互相交換了個可惜了的眼神。
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在他臉上流連,臉頰微紅,竊竊私語。
豆豆窩在爹爹懷裡,敏銳地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他擡頭看看那些大姐姐小嬸嬸紅撲撲的臉,再看看爹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心裡很不高興。
他不喜歡。
這些人的眼神,跟那些偷偷看孃的壞叔叔有點像。
爹爹是孃的。
是豆豆的。
不許她們看!
小傢夥忽然伸出兩隻小手,啪一下捂住了王霖的臉頰兩側,隻留下眼睛和額頭在外麵。
他氣鼓鼓地對著那幾個還在偷看的女子方向,故意用很大的聲音喊:
“爹,豆豆餓了,我們快走吧,娘還在家等我們呢!”
清脆的童音在安靜的雪後小路上格外響亮。
那幾個年輕媳婦聽得一愣。
隨即意識到被個孩子警告了,頓時臉更紅了,又羞又窘,趕緊低頭快步走開了。
王霖被兒子溫熱的小手捂著兩邊臉頰,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向兒子。
豆豆也正仰著小臉看他,大眼睛裡寫滿了不樂意和佔有慾。
“作甚?”王霖問,聲音被兒子的手捂著,有點悶。
“不許她們看你!”
豆豆理直氣壯,小臉嚴肅,
“她們長得都沒有娘親漂亮,爹爹是娘和豆豆的。”
王霖:“……”
他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表情,嘴角漾開抹絲極淡的笑意。
兒子這番霸道的做派,倒是像極了他。
為了讓豆豆捂得更順手些,王霖微微調整了下姿勢,然後繼續邁步往前走,淡淡道:
“嗯,爹知道了。”
於是,去往鎮集的路上,就出現了這樣一幕:
一個氣質清冷的俊美男子,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娃娃。
娃娃的兩隻小胖手緊緊捂著爹爹的臉頰兩側,隻露出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路人看得嘖嘖稱奇,想笑又不敢笑。
豆豆對自己的防護措施很滿意,覺得這樣爹爹就隻屬於自己和娘親了。
他小手捂得認真,直到進了鎮上熱鬧的街市,才被琳琅滿目的攤位吸引,慢慢鬆開了手。
“爹,看,賣糕的!”豆豆指著前方一個冒著熱氣的攤位。
王霖抱著他走過去。
攤主是個和善的老伯,見他們父子,熱情地招呼:
“這位相公,給小公子買點糕?剛出鍋的桂花糕,甜香軟糯!”
“要!”豆豆立刻說,然後看向王林霖,補充道,“給娘買。”
王霖對老伯點頭:“勞煩,桂花糕、雪片糕、芝麻糖,各包一份。”
“好嘞!”老伯手腳麻利地包好,又看了眼豆豆,笑道,“小公子真孝順,知道給娘親買好吃的。”
豆豆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埋進王林肩頭。
王霖付了錢,接過油紙包,又問:“可有甜米酒?”
“有有有,自家釀的,醇著呢。”老伯從旁邊罈子裡打了一小壺。
王霖一併買了,拎在手裡。
豆豆心滿意足,開始指揮爹爹買肉買菜,小嘴叭叭地說著娘親做什麼菜好吃,爹爹應該買什麼。
父子倆正在一個肉攤前挑揀,旁邊傳來一個蒼老慈祥的聲音:“是豆豆爹吧?”
王霖轉身,見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是住在鎮子另一頭的陳阿婆,王霖聽兒子提過,是個心善獨居的老奶奶。
柳湄時常會送些自己做的吃食過去。
見到熟人,豆豆連忙乖巧地叫了聲:“陳奶奶好!”
“陳阿婆。”王霖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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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好孩子。”
陳阿婆笑得眉眼彎彎,目光在王霖臉上身上打量了一下,不住點頭,
“好好,一表人才,跟柳娘子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王霖神色如常,沒接話。
陳阿婆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拉著王霖走到路邊人少些的地方。
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和絮叨:
“豆豆爹啊,你這次回來,可要多住些日子。
你不知道,你沒在家的這些時候,柳娘子一個人帶著豆豆,多不容易。”
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雖說街坊鄰居能幫襯些,可終究是外人。
一個年輕婦人,拉扯個孩子,裡裡外外,吃喝拉撒,哪樣不要操心?
冬天漿洗衣物,那水冷的,手都凍裂了。夏天頂著日頭下地,就為了那點菜蔬……我看著都心疼。”
王霖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豆豆也乖乖趴在爹爹肩頭,聽著陳奶奶說話。
“可柳娘子啊,從沒聽她抱怨過半句。”
陳阿婆話鋒一轉,臉上滿是讚賞,
“人美,心更善。對我這個老婆子也好,時常送吃的用的,陪我說說話。
對豆豆更是沒得說,又當爹又當娘,教得豆豆這麼懂事有禮。
鎮上的鄉親,哪個不說柳娘子好?”
她看著王霖,語重心長:
“豆豆爹,你別嫌我老婆子多嘴。你家阿湄,是個頂好的媳婦。
你可要好好待她,別再動不動就外出那麼久,留她們母子在家擔驚受怕。
這夫妻啊,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要相互體諒,相互扶持。”
王霖聽到“你家阿湄”和“媳婦”這樣的稱呼,眸光微微動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您說的是。”
陳阿婆見他態度謙和,聽得進去,說得更起勁了:
“我跟我家那口子,過了四十年了。
年輕時候也拌嘴,也賭氣,可再怎麼著,心裡都記著對方的好。
這過日子啊,哪有舌頭不碰牙的?
關鍵是要把話說開。心裡有啥不痛快,別憋著,攤開了說。
誤會啊,都是悶在心裡才鬧大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笑了笑:
“就說我家那老頭子,年輕時候木訥,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我氣了,也不理他。
後來還是他熬不住了,半夜蹲在竈房門口,等我出來,結結巴巴地跟我認錯,說以後改。
其實啊,我早就不氣了,就等著他給個台階下呢。”
“夫妻相處,貴在坦誠,貴在包容。”
陳阿婆總結道,看著王霖,
“我看你啊,也是個心裡有數的。
柳娘子性子柔,但心裡有主意。
你們好好過,豆豆還小,爹孃和和睦睦的,孩子才高興,這家纔像個家,你說是不是?”
王霖聽著陳阿婆樸實的話語,想起自己幼年時父母雖貧苦卻相濡以沫的畫麵。
“家”這個字,對他而言,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
聽著陳阿婆的話,看著懷裡乖巧的兒子,想到那個在小院裡等他們回去的女子。
模糊的暖意,在王霖心中悄然升起。
“您說的是。”
他再次點頭,這次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晚輩記下了。多謝您提點,也多謝您平日對她們母子的照拂。”
陳阿婆見他聽得認真,態度又好,心裡更是高興,擺擺手:
“謝什麼,都是鄰裡,應該的。快回去吧,別讓柳娘子等急了。這大冷天的,買的糕趁熱吃才香。”
“好,您慢走。”王霖側身讓開。
陳阿婆笑眯眯地拄著柺杖走了,走遠了還回頭看了看這對出色的父子,滿意地點點頭。
豆豆仰著小臉,好奇地問:“爹,陳奶奶說的話,你聽懂了嗎?”
王霖摸了摸他的頭:“嗯。”
“那爹會跟娘好好過嗎?”豆豆追問,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王霖沉默了一下,看著兒子純凈的眼眸,緩緩道:“爹會儘力。”
“拉鉤!”豆豆立刻伸出小手指。
又是拉鉤?
王林霖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頓了頓,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與兒子的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童稚的聲音在冬日的街市上響起,格外認真。
王霖收回手,將兒子往上託了托,拎起買好的東西,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陽光正好,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阿婆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你家阿湄,是個頂好的媳婦……”
“夫妻相處,貴在坦誠,貴在包容……”
“家纔像個家……”
他擡頭,望向前方被白雪覆蓋的小路。
或許,在完成那件必須完成的事情之前,他可以試著,多停留一會兒。
為了豆豆。
也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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