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此心安處是吾鄉王霖這次回來,似乎是真的打算多住些時日。
他沒有提閉關,也沒有說何時要走。
柳湄也從來不問。
王霖在家,最開心的人就是豆豆了。
小傢夥簡直像隻快活的小鳥,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爹!”,然後嘰嘰喳喳的話就沒停過。
“爹,你看希希今天會撿樹枝了!”
“爹,大花今天下了兩個蛋!豆豆看見的!”
“爹,娘說今天要貼窗花,豆豆幫你遞漿糊好不好?”
“爹,你給豆豆講個故事吧,就講你打大妖怪的!”
麵對兒子層出不窮的問題和請求,王霖總是耐心聽著,簡短應著。
有時點頭,有時隻是“嗯”一聲。
他會蹲下身,看希希把一根根小樹枝叼回來;
會去雞窩邊,確認豆豆沒看錯,大花確實下了個雙黃蛋;
會在貼窗花時,穩穩托著豆豆的小身子,讓他福字貼到窗戶高處。
他也會給豆豆講故事——當然,是經過大幅簡化和美化後的版本。
“那日,遇到一隻冰蟾,口吐寒氣,可凍神魂。”
“哇!然後呢?”
“我用劍,破了它的寒氣,取了它守護的一株草。”
“爹爹的劍呢?給豆豆看看!”
王霖手中烏芒一閃,一把散發著森然寒意的黑色長劍出現在他手中,隻一瞬,又消失了。
“哇!好厲害!豆豆長大也要用劍!”
“先用木劍練。”
於是,午後的小院裡,常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麵:
豆豆拿著他的小木劍,嘿哈嘿哈地比劃著。
王霖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偶爾出言糾正一下他明顯錯誤的發力姿勢。
看到豆豆差點把自己絆倒時,他會用柔風輕輕托他一下。
柳湄則在一旁,或做針線,或準備吃食,含笑看著。
日子平靜得像是山中溪水,潺潺地流,卻充滿了讓人心安的暖意。
這天上午,日頭還算好,但畢竟是臘月,水冷得刺骨。
柳湄在院裡漿洗衣物,一大盆水,是剛打上來的井水,冬天的井水可不算暖和。
她的手剛浸進去,就被凍得一個激靈,指尖很快泛起了紅。
她習慣了。
修為在身,本是寒暑不侵的。
但是自從入住了青田鎮,她打定主意做個凡人。
王霖也曾化凡,她不如也試試。
便也從未動用過靈力禦寒,隻當是重拾人間煙火,體會尋常婦人的辛勞。
隻是這水,確實冷得有些難受。
她加快動作,想快點洗完。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的靈力波動悄然籠罩了木盆。
盆中的井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起了裊裊白氣,溫度迅速攀升,變得溫暖舒適,正是洗衣最合適的溫度。
柳湄動作一頓,訝異地擡起頭。
王霖不知何時從屋裡出來了,就站在不遠處廊下。
一襲白衣襯得他麵容愈發清俊,氣質出塵。
他淡淡地掃過柳湄凍得通紅的手,又看向盆中突然變熱的水,臉上沒什麼表情。
“……謝謝。”柳湄低下頭,輕聲說,耳根有些熱。
她加快動作,在溫熱的水中揉搓著衣物,冰冷僵硬的手指漸漸恢復了靈活,心裡也暖洋洋的。
王霖沒應聲,隻是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便轉身走向院子另一頭。
那裡,豆豆正騎在他的小木馬上,前後搖晃,玩得不亦樂乎。
臘月二十四日,小年。
小鎮上已經有了些年節的氣氛,隱約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空氣裡飄著糖瓜和炸果子的甜香。
小院裡也收拾得格外整潔。
柳湄剪了窗花貼上,紅艷艷的,襯著雪色,格外喜慶。
她還特意多做了幾個菜,很是豐盛。
在現代時,每天下班回家,最開心的事便是圍著鍋碗瓢盆轉了。
隻有在這裡,她纔是真的自己。
她不喜歡社交,一放假就窩在廚房,捯飭各種吃的。
這是她的快樂源泉。
到了這裡,也一樣。
午後,難得的冬日暖陽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落在小院裡,驅散了幾分寒意。
豆豆穿著厚厚的棉襖,臉蛋紅撲撲的。
他正在院子裡歡快地騎著他的小木馬,嘴裡模仿著“駕駕”的聲音,玩得滿頭是汗。
希希圍著他打轉,偶爾汪汪叫兩聲,像是在助威。
王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輕裘,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旁。
石桌上放著柳湄剛沏好的一壺熱茶。
簡單的粗陶茶具,茶葉也隻是鎮上買的普通炒青。
此刻熱氣裊裊,茶香混合著院裡殘餘的桂花冷香,別有一番寧靜滋味。
王霖執起茶杯,淺啜一口。
目光落在前方玩耍的兒子身上,看著他無憂無慮的笑臉,聽著他清脆稚嫩的笑聲。
陽光透過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白衣勝雪,人如謫仙,此刻卻坐在這最平凡不過的農家小院裡,看著幼子嬉戲,手邊是一杯粗茶。
這畫麵,奇異卻又和諧,美好得不真實。
王霖看著,喝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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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那片被漫長孤寂浸泡了數百年的冰冷荒原,正一點點浸潤,軟化。
一種久違的安寧感,絲絲縷縷地,從心底最深處滋生出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記憶都模糊泛黃。
那時他還隻是一個普通的山村少年,家境貧寒,父母都是最老實的莊稼人。
日子清苦,常常吃不飽飯,冬天也像現在這樣冷。
但他記得,娘親會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衣服,爹給他削木頭小玩意。
一家人圍坐在破舊卻溫暖的屋子裡,分食一個烤得香甜的紅薯,便是世上最滿足的時刻。
那時的他,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明天的野菜粥能不能稠一點,山裡的柴火好不好打。
最大的快樂,便是爹孃一個欣慰的笑容,或是得到一件小小的、不值錢的禮物。
簡單,貧寒,卻充滿了真實的、踏實的溫暖。
那是家的感覺。
後來,爹孃慘死,他踏入修真界。
一路披荊斬棘,從凝氣到築基,到結丹,元嬰,化神,嬰變,直至如今的修為。
他得到了力量,擁有了漫長的壽元,掌控了部分天地法則,甚至能夠窺探一絲輪迴奧秘。
可他失去了什麼?
他失去了在油燈下縫衣的娘親,失去了給他削木頭的爹爹,失去了那個雖然破舊卻充滿煙火氣的家。
他走過的路,屍山血海,算計背叛,孤獨前行。
陪伴他的,隻有對婉兒無盡的思念和復活她的執念,以及肩上越來越沉重的責任與因果。
數百年的殺戮與孤獨,早已將那個渴望簡單溫暖的少年王霖,磨礪成瞭如今冰冷堅硬、算無遺策的霖。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冰冷,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在無盡的征途上獨自前行。
直到……他有了豆豆。
直到他坐在這裡,曬著冬日的太陽,看著兒子騎木馬,喝著粗茶,聽著遠處隱約的鞭炮聲。
那種久違的家的溫暖感覺,漫過了他冰封的心房。
嬌妻幼子,歲月靜好。
王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豆豆身上,移向了竈房的方向。
透過窗欞,能看到柳湄纖細忙碌的身影,正在準備晚飯。
她係著圍裙,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低頭切菜的樣子,認真而溫柔。
嬌妻?
他心中默唸這兩個字,隨即暗自搖頭。不,柳湄不是他的妻。
他們之間,沒有道侶之契,沒有情深意重,就連最初的結合,也隻是一場意外和算計。
但,她是他兒子的生母。
是豆豆在這世上最依賴、最重要的人。
是這方小院裡,真正撐起這片煙火溫暖的人。
對柳湄,王霖的心情是複雜的。
有因當年意外和朱雀墓之事的淡淡歉疚,
有對她獨自孕育、撫養豆豆的感念,
有對她如今安於平凡、悉心教子的幾分欣賞,
還有那麼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的微妙異樣。
無論如何,她與豆豆,已然成了他漫長生命中的羈絆。
他喜歡極了豆豆。
這孩子聰明,靈動,對他有著全然的崇拜和依戀,更難得的是那份天生的敏銳與赤子之心。
他錯過了婉兒太多,不願再錯過這個兒子的童年。
他想看著他一點點長大,想教他些東西,想護他平安喜樂。
所以,他願意暫時停下匆匆的腳步,在這方平凡的小鎮院落裡,多停留一段時光。
不去想那些未收集齊的材料,不去盤算下一步的險地。
隻是單純地,做一個父親,感受這份偷來的、不敢奢望的家的溫暖。
“爹!爹!你看我!”豆豆騎著小木馬,努力想做出一個“衝鋒”的姿勢。
結果用力過猛,小木馬往後一仰,連人帶馬就要往後倒去。
王霖眼神微動,擡手用法力便托住了豆豆和小木馬,將他穩穩扶正。
豆豆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來,絲毫沒察覺是爹爹出手,隻當是自己厲害,扭過頭沖王林得意地笑:
“爹,豆豆沒摔倒!”
“嗯,很厲害。”王霖唇角微揚,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豆豆更來勁了,繼續他的騎術表演。
王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望向遠處被白雪覆蓋的連綿山巒,和山巒之上遼闊高遠的天空。
夕陽正在緩緩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與金紫。
小院籠罩在暮色與炊煙混合的朦朧光暈裡。
孩童的笑聲,竈房裡傳來的輕微鍋鏟碰撞聲,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食物香氣……
這一切,構成了人間最平凡,卻也是他殺戮一生、漂泊半世後,內心深處最隱秘渴望的圖景。
此心安處是吾鄉。
他的道在遠方,在輪迴,在復活婉兒的執念裡。
但此刻,這份偷來的安寧與溫暖,便是這冰冷道途中,一抹難得的慰藉與停泊。
他輕輕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還在玩鬧的豆豆。
“坪兒,該洗手吃飯了。”
“哎!爹,你再陪豆豆玩一會兒嘛!”
“明日再玩。”
“那說好了哦!拉鉤!”
“……好,拉鉤。”
夕陽下,父子倆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手指勾在一起,許下一個關於明日的小小承諾。
柳湄從竈房探出頭,看著院中這一幕,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的笑意,輕聲喚道:
“豆豆,王霖……,吃飯了。”
“來啦,娘!”豆豆響亮的應答。
王霖腳步一頓,對“王霖”這個稱呼似乎有些許不適應。
修鍊多年,已經很少有人叫過他的名字了。
他笑了笑,牽著豆豆,朝著飄散著飯菜香氣的堂屋,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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