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爹,你不用染頭髮也很嚇人暮春的集市,比冬日熱鬧許多。
柳湄拿到工錢,又給豆豆買了塊做夏衣的細棉布,還給家裡添了些油鹽醬醋。
豆豆一手牽著娘親,一手拿著剛買的糖人,小嘴吃得黏糊糊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街邊各種新奇玩意兒。
“娘親,看!小鳥!”豆豆指著路邊一個賣鳥的籠子喊道。
柳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籠子裡幾隻色彩斑斕的雀兒正蹦跳著。
她笑了笑,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熟悉的聲音:
“柳娘子,豆豆,這麼巧。”
柳湄回頭,果然是楊曉。
他今日似乎沒去上工,穿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手裡提著個油紙包,像是也剛買了東西。
陽光灑在他清俊的臉上,淺褐色的眸子映著暖意,看到她,眼角眉梢都柔和下來,耳根處又習慣性地泛起一點微紅。
“楊叔叔!”
豆豆看到楊曉,立刻高興地鬆開柳湄的手,像隻小雀兒一樣撲了過去,舉著糖人就往楊曉手裡塞,
“楊叔叔吃糖人!可甜了!”
楊曉連忙彎腰接住豆豆,抱了起來,掂了掂,笑道:
“豆豆又重了。叔叔不吃糖人,豆豆自己吃。”
說著,他把手裡的油紙包遞給柳湄,聲音溫和,
“剛出爐的桂花糕,還熱著,給豆豆和你嘗嘗。”
柳湄接過,隔著油紙還能感覺到溫熱,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飄出來。
“多謝楊大哥,又讓你破費了。”
“不值什麼。”
楊曉搖搖頭,抱著豆豆,很自然地與柳湄並肩往回走,
“正好我也要回去,順路送送你們。東西重不重?我幫你提吧。”
他看了一眼柳湄手裡提著的布和雜物。
“不重,我自己來就好。”柳湄忙道。
兩人便這麼一邊說著閑話,一邊朝著鎮子西頭走去。
大多是豆豆在嘰嘰喳喳地說著集市上的見聞,楊曉耐心地聽著,時常應和兩句。
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總落在身旁柳湄沉靜的側臉上。
陽光穿過街邊老槐樹新綠的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楊曉抱著豆豆,豆豆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靠在他肩上,畫麵溫馨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柳湄走在旁邊,聽著兒子和楊曉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看著楊曉對豆豆的疼愛和嗬護。
心裡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這春日暖陽曬得暖洋洋的。
這個男人,是真的好。
“楊大哥……”柳湄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楊曉立刻側過頭看她,淺褐色的眸子裡滿是專註和溫和,“怎麼了?”
柳湄擡起頭,對上他清澈的目光。
他眼中的情意,像春水似的將她包裹。
她張了張嘴,正準備說點什麼。
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起頭。
臉頰微微有些發熱。
就在這時——
“柳湄,我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冷意瞬間穿透春日暖陽,直直刺入柳湄耳中,凍得她渾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在瞬間停止後,瘋狂擂動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
手指冰涼,連手裡提著的布包和桂花糕都差點拿不住。
要不要這麼倒黴?
安分了三四年,好不容易要踏出那一步,王霖竟然回來了!
柳湄臉色發白,慢慢、慢慢地轉過身。
幾步之外,街角的陰影與陽光交界處,靜靜地站著一個男人。
他銀髮如瀑,玉冠束髮,眉眼清冽如寒峰,墨紫眼眸藏著星河。
一身黑白錦袍綉滿雲紋龍飾,周身是仙家的孤絕,又藏著幾分對人間溫柔的眷戀。
他就站在那裡,周身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力和冰冷,與這喧鬧溫暖的春日集市格格不入。
彷彿是從另一個時空撕裂裂縫,誤入此間的神祇或妖魔。
柳湄驚異,怎麼這身打扮就出門了?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王霖?
楊曉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就警覺地將豆豆往懷裡護了護,同時側身,將柳湄也半擋在身後。
他擡眼看向聲音來處,當看清來人的模樣時,饒是他性子沉穩,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驟縮。
這是……什麼人?
世間怎會有如此容貌氣度的男子?
通身的衿貴與冰冷,以及眼底深藏的浩瀚與死寂,絕非尋常富貴人家能養出。
甚至……不像凡人。
楊曉抱著豆豆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豆豆沒有認出王霖。
覺得這個冒出來的叔叔有點眼熟。
像他爹爹。
他爹爹可不老,不可能滿頭白髮。
看了看臉色發白的娘親,豆豆抓緊了楊曉的衣襟,小聲喊了句:“楊叔叔……”
王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楊曉,墨紫色的眼底似有寒芒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隨即,他的視線便落在了柳湄身上,“過來。”
嗬,顯著他了,就他臉大!
柳湄站在原地,沒動。
“爹爹?”
豆豆從楊曉肩頭探出小腦袋,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
看著那個銀髮紫眸的男人,試探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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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豆豆臉上。
“坪兒。”他開口,聲音緩和了不少,“到爹這兒來。”
豆豆看著這個陌生的爹爹,小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一絲怯意。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撲過去,而是把小臉往楊曉頸窩裡埋了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霖的眉心不爽地蹙起。
墨紫色的眸子,再次掃向楊曉,這一次,目光帶著明顯的殺意。
楊曉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身上,刺得他麵板生疼,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回視著王霖:“你就是豆豆的爹?”
王霖懶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柳湄臉上,聲音沉了幾分,
“柳湄,抱著兒子過來。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柳湄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委屈、憤怒和不甘,猛地衝上心頭。
憑什麼?
他憑什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憑什麼在她要擁有平凡溫暖的時候,又這樣出現,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命令她?
她直視著王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紫色眼睛,“王霖,你怎麼回來了?”
“王某若是再不回來,”
王霖的目光在抱著豆豆的楊曉身上冷冷一掃,又落回柳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我的兒子豈不是要管別人叫爹了?”
這話刻薄至極,也侮辱至極。
不僅將柳湄置於不貞的境地,更將楊曉一番真誠的關懷貶低得不堪。
柳湄氣得渾身發抖。
渣男!
在他眼裡,她大概一直就是這樣的吧?
一個麻煩,一個意外,一個可以隨意丟棄、又在他想起來時召之即來的附屬品。
她這幾年的辛苦,乃至她剛剛萌動的心意,在他一句輕飄飄的譏諷裡,都成了笑話。
她不想讓楊曉捲入這場難堪。
楊曉是無辜的,他隻是對她好,對豆豆好。
這份好,不該被王霖這樣踐踏,也不該被她和王霖之間的泥潭汙染。
柳湄深吸一口氣,轉向楊曉,
“楊大哥,今日……家中有些不便,有客來訪。多謝你送我們回來。他日……我必會登門緻謝。”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也劃清了界限。
楊曉是個明白人。
從看到王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這幾個月小心翼翼靠近,終究隻是一場鏡花水月。
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悶悶地疼。
不甘,不捨。
可他也清楚,此刻自己留在這裡,隻會讓柳湄更加難堪,讓局麵更糟。
他將豆豆小心地遞還給柳湄,動作輕柔,指尖不經意碰到柳湄冰涼的手背,觸之即分。
“柳娘子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對王霖拱了拱手,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這位公子,在下楊曉,是鎮上的木匠。
既然公子回來了,想必柳娘子與公子有話要說,在下便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讓他呼吸都困難的是非之地。
直到楊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柳湄才收回目光,心裡的酸楚幾乎要溢位來。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大概也傷了楊曉的心。
可她能怎麼辦?
懷裡,豆豆不安地動了動,小臉在她肩上蹭了蹭,軟軟地喊了聲:“娘親……”
柳湄抱緊兒子,她擡起頭,重新看向王霖,
“王霖,你回來,就是想跟我說這些?”
王霖看著她這副拒人千裡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眼見著兩人之間氣氛又要劍拔弩張。
豆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爹孃之間轉了轉,忽然,他朝著王霖,伸出兩隻小胳膊,軟軟地說:
“爹,抱。”
柳湄和王霖都愣了一下。
王霖上前一步,從柳湄懷裡接過豆豆。
豆豆一落入他堅硬微涼的懷抱,就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垂在胸前的銀髮。
“爹,”
豆豆仰著小臉,問出了一個讓兩個大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你的頭髮怎麼變白了?像老爺爺一樣。”
王霖看著兒子清澈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染的。”
“染的?”
豆豆更困惑了,小眉頭皺起來,
“為什麼要染成白色?不好看。黑色好看。”
王霖生平第一次,在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麵前,感到了詞窮。
他薄唇抿了抿,沒說話。
一旁的柳湄,看著王霖難得的窘迫。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聲音涼颼颼的。
“嗬,豆豆,這你就不懂了。
你爹把頭髮染白,是為了顯得他冷酷無情,高深莫測,好嚇唬人。”
王霖抱著豆豆,轉眸看向柳湄,沒理她。
豆豆看著娘親冷笑著的嘴角,小腦袋轉了轉,然後很認真地對王霖說:
“爹,你不用染頭髮也很嚇人。豆豆剛纔看到你,都不敢說話了。”
柳湄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心裡那點鬱氣散了些。
王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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