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鎮上來了個柳娘子李寡婦是個乾瘦的婦人,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刻著風霜,眼神帶著點打量和精明。
她開了門,看見門外站著個麵生的年輕婦人。
目光落在柳湄的肚子上,李寡婦愣了一下。
柳湄按著茶水攤老頭教的,微微低頭,聲音放輕,帶著點疲憊和小心:
“是李嬸子嗎?打擾了。我姓柳,路過青田鎮,身子重了,走不動了,想租您那間空廂房暫住些時日,等……等生了孩子再做打算。”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露出裡麵幾塊碎銀子。
“您看,這是租金……”
李寡婦的目光在銀子上停了停,又在柳湄臉上和肚子上掃了幾個來回。
見她容貌平平,臉色有些蒼白,孤身一人,確實像是落難投親的,便側身讓了讓:
“進來吧。屋子是舊,但還算乾淨,獨門獨院的,安靜。”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裡有口水井,井邊放著木桶。
正屋三間,李寡婦自己住。
東邊有兩間低矮的廂房,其中一間門上掛著鎖。
李寡婦開了鎖,推開門。
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塵土氣撲麵而來。
屋子確實舊,泥土地麵,牆麵有些斑駁,靠牆一張木闆床,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沒了。
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透進涼風。
“就這間。被褥你自己有嗎?沒有我那兒有舊的,可以勻你一套。”
李寡婦語氣還算和氣,
“用水去井裡打,柴火後頭柴房有,自己拿。鎮子東頭有集市,缺什麼可以去買。租金……一個月三錢銀子,包水柴。”
柳湄點點頭:“多謝李嬸。被褥我帶了,其他的,我自己能行。”
她拿出三錢銀子遞過去。
李寡婦收了錢,臉色好看了些:
“那你先收拾著。缺什麼短什麼,跟我說一聲。
對了,鎮子東頭有個陳郎中,醫術還行,你要是不舒服,可以找他看看。”
“哎,謝謝李嬸。”柳湄應著,等李寡婦回了正屋,才轉身進了廂房。
關上門,她靠在門闆上,長長鬆了口氣。
成了,第一步落腳。
屋子裡很冷,也很空。
她把包袱放在吱呀作響的木闆床上,開始收拾。
先用除塵咒,這個她練得最熟。
指尖一點微弱的靈光掃過,屋裡的灰塵和蛛網便簌簌落下,聚成一堆。
她把灰塵掃到門外角落。
又用聚水訣,聚了小半桶清水,把桌椅床闆都擦了一遍。
靈力控製得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太大動靜。
窗戶紙破了,她從包袱裡翻出一點以前裁衣服剩下的布料,比劃著大小,撕成幾塊,用屋子裡找到的幾根舊竹籤,勉強把破洞堵上。
風是小了,但光線也暗了。
床闆硬邦邦的。
她把包袱裡那幾件自己縫製的厚實布衣鋪上去,權當墊褥。
又從儲物袋裡拿出一條被褥。
料子普通,但還算乾淨暖和。
收拾完,屋子總算有了點樣子。
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能住人了。
柳湄坐在床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裡的小傢夥似乎知道到了新地方,安靜得很。
“崽,咱們暫時就住這兒了。”
她低聲說,
“條件差了點,但安全。等娘安頓好了,給你弄點好吃的。”
肚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接下來幾天,柳湄沒怎麼出門。
她需要適應這個新環境,也需要觀察。
她發現李寡婦雖然有點精明愛打聽,但人不壞。
見她一個孕婦獨自住著,偶爾會送點自家醃的鹹菜,或者幾個雞蛋過來。
柳湄每次都道謝,也會回送點東西,比如一塊乾淨的棉布,或者幾文錢托李寡婦幫忙捎帶些便宜的吃食。
鄰居們大多是鎮上普通住戶,有開小鋪的,有做手藝的,也有種田的。
見來了個陌生孕婦,起初也有些好奇和議論。
但見柳湄深居簡出,說話和氣,慢慢也就接受了。
偶爾在井邊打水碰上,還會客氣地打個招呼,問她身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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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湄一律回答:
投親路上走散了,丈夫沒了,隻能先在這兒落腳,等生了孩子再說。
說這話時,她眼圈微紅,一半是裝的,一半是想起自己這倒黴穿越。
語氣淒楚,倒也沒人懷疑。
畢竟這世道不太平,一個孤身孕婦,能有什麼壞心思?
生活很快步入一種極其平淡的節奏。
早上,天矇矇亮就醒。
她不敢睡懶覺,怕引人注意。
起床後,先打水,洗漱,然後生火燒水,煮點簡單的粥或麵糊糊。
王霖留下的靈穀和肉乾她吃得很少,盡量吃李寡婦幫忙買的普通米糧和菜蔬,偶爾加一點點補充營養。
她怕靈氣波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上午,天氣好就搬個凳子坐在院子裡,一邊曬太陽,一邊縫補衣服。
有時用剩下的布頭,繼續搗鼓那個醜醜的小布包,看看能不能讓它變得好看一點。
她手藝還是不行,針腳歪歪扭扭,但耐著性子慢慢縫,倒也能看。
下午,通常閉門不出。
在屋子裡慢慢走圈,活動一下,然後打坐一會兒。
修鍊不敢引動太大動靜,隻是最基礎的溫養經脈,化解體內淤積的水係鬱氣。
王霖上次提過,可以嘗試引導元嬰深處那點破碎的水月真意來疏導鬱氣。
她試了幾次,效果甚微,但聊勝於無。
大部分時間,其實是靠著肚子裡胎兒日益旺盛的生機,在緩慢滋養她受損的道基。
晚上,早早熄燈。
她睡不著的時候,會摸著肚子,低聲跟孩子說話。
說的內容五花八門,有時是把白天在鎮上聽到的閑談編成故事,有時是暢想孩子出生後的生活。
當然,都是凡俗版本。
“等你出來了,娘教你認字……”
“咱們院子裡可以種點菜,蔥啊蒜啊,好養活。”
“等你大點了,要是想學點手藝,娘去打聽打聽……”
王木匠的種,多少有點藝術細胞的。
日子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乏味。
沒有修鍊的壓力,沒有生存的危機,沒有需要時刻提防的算計。
隻有一日三餐,縫縫補補,和肚子裡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柳湄有時候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四四方方的,被屋簷切割出來的灰藍色天空,會有點恍惚。
好像上輩子那些加班熬夜、勾心鬥角的日子,以及剛穿來時提心弔膽的經歷,都成了很久遠、很不真實的夢。
隻有肚子裡實實在在的胎動,還有經脈裡隱隱的刺痛,提醒著她身在何處。
她變得很小心。
絕不輕易動用靈力,哪怕是最簡單的除塵咒或聚水訣,也要確認周圍沒人,而且控製到最微弱。
身上的修士氣息,被她用最笨的辦法一點點掩蓋下去。
吃凡俗食物,少動靈力,多沾染煙火氣。
再加上易容符的效果,她現在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俗婦人。
這天,李寡婦送過來一小籃新摘的、還有點青澀的棗子。
“柳娘子,這是自家樹上結的,酸,你懷著身子,可能愛吃點酸的。”
柳湄道了謝,洗了幾個。
棗子確實酸,但她吃著,竟覺得有種久違的清爽。
“柳娘子,”
李寡婦沒馬上走,倚在門框上,看著她慢慢吃棗,
“你一個人,馬上要生了,總得有個準備。
鎮上的穩婆孫婆婆,手藝不錯,就是脾氣有點怪,你得提前去打個招呼,送點東西。
還有小孩的衣物、包被,你也得早些備下。
若是銀錢不湊手,我那裡還有些舊布料,你先拿去用。”
柳湄心裡一暖,點點頭:“謝謝李嬸提醒,我記下了。布料我還有些,不夠再麻煩您。”
李寡婦擺擺手:“客氣啥,都是女人,不容易。”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你……真不打算找找親戚了?一個人帶孩子,難。”
柳湄垂下眼,搖搖頭:“找不到了。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帶大,我就知足了。”
李寡婦嘆了口氣,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柳湄看著手裡青澀的棗子,又看看李寡婦有些佝僂的背影,心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偏遠落後的小鎮,這些平凡,有時會瑣碎計較的凡人鄰居,卻給了她一種踏實感。
這裡沒有飛天遁地的修士,沒有弱肉強食的法則,隻有最樸素的生老病死,柴米油鹽。
或許,在這裡,她和孩子,真的能有一席安穩之地。
她輕輕咬了一口棗子,酸澀之後,竟有一絲淡淡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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