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回趙國,遊子歸來渡空舟穿行於雲端,日升月落,沿途風景變幻。
從層巒疊翠的南國山嶺,漸漸過渡到地勢平緩、河流縱橫的中部平原。
一路行來,出乎意料的平靜順遂。
沒有遇到攔路打劫的兇惡散修,也沒有撞見爭奪天材地魄的混戰場麵。
甚至連一頭一頭妖獸都沒有看到。
偶爾感知到下方有修士爭鬥的氣息,不等靠近,渡空舟便已靈巧地繞行而過。
當然,也有不長眼的。
隻不過王霖一個眼神掃過去,那爭鬥的雙方就會莫名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不約而同地停下。
驚疑不定地望向天空,再不敢造次。
王坪起初還滿懷期待,摩拳擦掌。
想著歷練是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說不定能遇上幾個合適的的,試試他新練成的劍招。
結果一天天過去,除了看雲就是看山,除了修鍊就是吃飯睡覺。
順利得得讓他這個一心想著要勇闖修真界的小少年感覺到無聊極了。
“唉……” 這日,王坪又一次扒在窗邊嘆氣。
看著下方一片祥和的山林,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嘟囔:
“也太平靜了吧……說好的歷練呢……”
他可是聽徐伯伯說過,外麵的世界多麼精彩,機遇與危險並存。
是修士磨礪自身,快速成長的必經之路。
怎麼輪到他們,就變得跟郊遊似的?
柳湄坐在一旁,聞言抿唇輕笑,沒有接話。
她自然知道為何如此順利。
有身邊這尊大佛在,尋常的危險怕是隔著萬裡就自動退散了。
哪個不長眼的敢來觸王霖的黴頭?
沒見連徐立國和雷蛙都老實得跟鵪鶉似的嘛。
王坪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舟首的王霖,默默地轉回頭。
好吧,誰讓自己有個這麼狂的爹呢。
有爹在,安全是安全了,可這歷練……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倒不是埋怨他爹。
隻是心裡少年人渴望冒險的小火苗,被過於安逸的環境澆得有點蔫吧了。
渡空舟又平穩地飛了數日,下方的景色再次變化。
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農田村落,城鎮的輪廓也漸漸密集起來,煙火氣濃鬱了許多。
看方向,似乎是向著北方一個凡俗國度而去。
“爹,”
王坪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到王霖身邊,仰臉問,
“咱們這是要去哪裡去?好像……快到凡人地界了?”
王霖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兒子臉上。
眼中閃過一抹追憶之色。
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兒子的發頂,語氣沉凝:
“趙國。爹帶你們回家,給你爺爺奶奶上柱香。”
“回家?” 王坪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王霖說起,自然是好奇的。
柳湄也走了過來,輕輕握住了王霖的手。
關於王霖的過往,她自是知曉的,心中亦有不捨。
此刻他主動提起,要帶她和兒子回去祭拜,這份心意,讓她心中柔軟。
“趙國……”
王坪重複著這個名字,追問道,
“爹,那裡就是你的家嗎?爺爺奶奶……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能跟我講講嗎?”
王霖看了看兒子充滿期待和孺慕的眼睛,又看了看身側柳湄溫柔的目光。
心中塵封已久的凡塵記憶畫卷,緩緩展開。
沉默了片刻,他將柳湄攬得更近些,然後才緩緩開口。
“好。” 他的聲音低沉飄渺,“爹的家,在趙國一個很偏遠的小山村,叫王家村。”
“王家村……” 王坪輕聲念著,努力想象著那個地方的模樣。
“那裡山很多,水很清,人很少。”
王霖的目光投向流動的雲海,
“你爺爺,是個木匠。
他的手很巧,能做出最結實的桌椅,最精巧的榫卯,村裡誰家要打個傢具,都會來找他。
他話不多,總是沉默地刨著木頭,但做出來的東西,又實在又好看。”
“你奶奶,是個普通的農婦。
她很勤快,天不亮就起來餵雞、做飯,然後下地幹活。
她的手因為常年勞作,很粗糙,但是很溫暖。
她做的烙餅,是爹小時候覺得最好吃的東西。”
王霖的敘述很平淡,描繪著兩個最普通的凡人形象。
但柳湄和王坪,卻能透過他簡單的描述,看到那個偏遠山村裡。
一個沉默踏實的木匠,一個勤勞溫婉的農婦,和他們那個雖然清貧,卻充滿煙火氣息的家。
王坪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那爹小時候呢?也跟爺爺學木匠嗎?”
王霖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趣事:
“學過。爹小時候很頑皮,總喜歡偷偷拿你爺爺的工具玩,有次差點把手指刨掉,被你爺爺追著打了一頓。”
他頓了頓,
“後來,你爺爺就手把手教我,從最簡單的刨花開始。
他說,做人要像做木匠活,要踏實,要仔細,一鑿一斧都不能含糊。”
王霖在說起這些平凡往事時,滿臉溫情。
“爺爺奶奶……他們後來……” 王坪問。
他隱約感覺到,故事不會一直這麼平靜溫暖。
王霖眼中的溫情漸漸褪去,停頓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後來,爹在機緣巧合之下,懵懵懂懂踏上了仙途。
離家時,你爺爺奶奶都很高興,覺得兒子有出息了,要去做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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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霖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他們不知道,修仙這條路,比他們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爹離開後不久,靠村子附近的山裡,據說發現了一處靈脈跡象,引來了幾個散修的爭奪。他們鬥法時波及了山村。”
(為避免侵權,此處劇情是新編的)
王霖的聲音很平靜,但柳湄卻知道他的痛楚。
他握著自己的手,漸漸收緊了。
“幾個低階修士的爭鬥,對凡人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山崩,地動,大火……一夜之間,王家村沒了。你爺爺奶奶,還有村裡幾十戶人家,都沒了……”
在修仙者眼中,凡人性命如同草芥,爭鬥時波及凡人村落,是常有之事。
他們永遠不會覺得有錯,隻會怪那些凡人命薄,離得太近。
王坪一臉沉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聽徐伯伯講過很多修士之間的爭鬥。
也聽過修士視凡人如螻蟻的說法。
但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種視如螻蟻背後,是怎樣慘烈的現實。
而且還是發生在自己血親身上慘厲的悲劇。
憤怒與悲哀,瞬間攫住了他的心。
他彷彿能看到寧靜的小山村,修士的法術餘波中,房倒屋塌,火光衝天,驚恐的村民無助地奔逃,然後哀嚎著倒下……
他的爺爺奶奶,兩個樸實溫暖的老人,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湮滅在災難裡。
他們連仇人是誰,都無從得知。
“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王坪猛地擡起頭,眼眶赤紅,
“修仙者鬥法,為什麼要牽連凡人?!他們憑什麼?!
爺爺奶奶他們做錯了什麼?村民們做錯了什麼?!
就因為他們弱,就活該被波及,連死了都不知道該找誰報仇嗎?!!”
他的眼中,第一次迸發出如此強烈的殺意!
是對整個修仙界視凡人如草芥規則的憤怒與憎恨!
“坪兒!” 柳湄心頭劇震,急忙將情緒激動的兒子緊緊摟入懷中。
從兒子身體裡噴薄而出的戾氣,讓她心驚又心疼。
她不怕兒子有血性,但是怕這血性化為對整個世界,對修仙規則的偏激仇恨。
那會毀了他!
王霖看著兒子眼中那抹與他幼年時如出一轍的憤怒與恨意。
心下微動,他走過來,蹲下身,與王坪對視。
“他們可以那樣做,因為他們是強者,而凡人,在他們眼中是弱者。”
王霖的聲音很冷,像淬了冰,
“修仙界的規則,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冰冷殘酷。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王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臉上掛著極緻的悲憤:
“那……那就沒有辦法嗎?弱者就隻能被欺負嗎?爺爺奶奶……就白死了嗎?!”
王霖看著他,擡手,用指腹擦去兒子臉上的淚水。
“仇,我已經報了。那些當年波及山村、造下殺孽的修士,無論主犯從犯,無論他們後來逃到哪裡,改換了什麼身份……”
王霖一字一句,“爹都找到了。一個,都沒有放過。”
他平淡話語下蘊含的血腥與決絕,讓柳湄和王坪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們能想象到,當年那個失去一切,踏上復仇之路的少年,是如何在漫長的歲月裡,搜尋、追蹤、殺戮……
將那些視凡人如草芥的強者,一個個拖入地獄。
王坪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看著王霖平靜無波的臉。
那上麵看不到任何復仇後的快意,隻有一種沉澱了數百年的,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漠然。
王霖眼中的漠然,比激烈的恨意更讓他心頭髮顫。
爹爹的仇,早已不是簡單的血債血償。
而是與那段慘痛過往一起,化為了他道心的一部分。
冰冷,堅硬,支撐著他走到今天。
“但是,坪兒,”
王霖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王坪從震撼中拉回,
“報了仇,並不意味著一切就結束了。
你爺爺奶奶回不來,王家村的鄉親們也回不來。
這世上,依舊有無數的王家村,無數的凡人,在修士的爭鬥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看著兒子含淚卻漸漸凝聚起光芒的眼睛,緩緩道:
“記住你今天的憤怒,記住這種無力感。然後,把它變成你變強的動力。”
“想要不被人視為螻蟻,想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唯有變得比他們更強。”
王霖站直,“強大到,你的意誌,便是規則;你的存在,便是威懾。強大到,無人敢輕易傷害你在乎的一切。”
他將手放在兒子肩上,用力按了按:
“你要記住你孃的話,守住本心,走正道。
但也要記住爹的話,在這個世界上,
隻有足夠強大,你的道理,纔有人聽;你的規則,纔有人守。
你爺爺奶奶的仇,爹已經了結。但這條路,爹還在走。你也要走。”
王坪怔怔地看著王霖,淚眼模糊中,爹爹的臉與想象那個沉默刨木的爺爺,溫柔烙餅的奶奶,重疊又分開。
他用力擦乾眼淚,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爹,我記住了!我會變得很強很強!我要保護娘,保護爹!
我要像爹一樣,不讓別人欺負我在乎的人!我還要……
還要讓那些不把凡人當人的修士知道,弱者,也有活著的權利!”
柳湄聽著父子倆的對話,看著兒子眼中褪去戾氣,變得清明堅定的光芒。
心中百感交集,她緊緊抱著兒子。
今日這番話,已在兒子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或許會讓他未來的路走得更艱難。
但也會讓他成長為一個真正的頂天立地,心懷敬畏與慈悲的強者。
王霖看著妻兒,目光柔和了些許。
他伸出手,將母子二人一起擁入懷中。
渡空舟穿過雲層,下方趙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承載了王霖平凡出身與慘痛記憶的土地,正靜靜等待著遊子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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