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湘南烏蒙山的雨下得磨人，黏糊糊纏了半個月，腳踩在院壩裏，泥能陷到腳踝。陳家老宅的土坯牆早泡軟了，牆皮一塊塊往下掉，露出裏頭的稻草渣，風一吹，濕冷的泥腥氣往脖子裏鑽，凍得人直縮脖子。
堂屋正中間擺著口薄皮鬆木棺，是生產隊幾個後生幫忙湊料打的，漆都沒刷勻，生木頭的潮氣混著股怪味，飄得滿屋子都是。棺裏躺著陳老根，九笙的爺爺，前幾天還扛著藥筐進山挖天麻，如今卻硬邦邦地躺著，再也不能罵他毛手毛腳了。
九笙跪在靈前的破草蓆上，膝蓋早被涼泥浸麻了。十九歲的山裏伢子，黑黢黢的臉，眉眼跟爺爺一個模子，就是眼下熬得烏青，眼窩陷進去一塊，紅血絲爬滿眼白。手裏攥著個豁口粗瓷碗，碗裏的稀粥涼透了，結了層薄皮，他連碰都沒碰，就那麽直勾勾盯著棺木。
三天前，爺爺扛著藥筐出門，臨走前跟他說“傍黑就回，給你煮雞蛋”，結果天擦黑了，人影都沒見著。村裏人熱心，男女老少齊上陣，找了整整兩天，最後在亂葬崗的腐草堆裏，把人扒了出來。老支書見了那模樣，背著手退了三步，嘴裏反複唸叨“造孽喲，造孽”，臉都白了。
爺爺蜷著身子，硬得像塊老木頭，眼睛瞪得溜圓，眼皮往下耷拉著，死活合不上，嘴角歪到一邊，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渾身上下沒一點磕碰，就胸口印著個黑黢黢的掌印，指頭細得跟枯樹枝，一節節分得清楚，邊緣泛著青黑，凝住的血粘在皮肉上，熱水擦、粗布蹭，半點都弄不掉。
九笙當時急得直掉眼淚，伸手去掰爺爺的手，想把他眼皮合上，掌心卻摸到張皺巴巴的破紙。米黃色的紙被血浸得發硬，邊角磨得毛糙，上麵畫著幾道黑紋，既不是字，也不是山裏的草藥樣，看著就發瘮。他認得這紙，爺爺沒事就揣在懷裏摩挲，嘴裏念唸叨叨，說這是陳家祖傳的《葬陰錄》殘頁，破四舊那陣，老輩人把書拆了藏起來，就剩這半張，爺爺連洗澡都揣在身上。
門檻上蹲著個老頭，叼著根旱煙杆，煙絲沒點著，就那麽空咬著，是老鬼叔王貴山。他是爺爺的老夥計，一輩子在山裏鑽，年輕時偷摸挖過幾座老墳，頭發白得像霜，滿臉褶子，眼角嵌著泥灰，看著邋裏邋遢，可眼神亮得很，山裏的邪門事，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三。
“九笙，別熬了。”老鬼叔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身子熬垮了，誰給你爺爺討說法？”
九笙沒抬頭，手攥著殘頁，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啞得厲害：“叔，我爺爺咋會這樣？他一輩子鎮山裏的邪祟，亂葬崗的東西，咋敢碰他？”
老鬼叔歎了口氣，把旱煙杆往門檻上磕了磕，抖落一層細灰，湊到棺邊盯著那掌印，眉頭擰成個疙瘩：“邪道得很。你爺爺的本事，十裏八鄉都知道，尋常山精野怪，連他跟前都靠不住。這掌印是屍煞的，不是山裏死了人沒人管、自己成的野煞，是邪道用活人精血養的，專門害人搶東西。”
九笙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聲音發顫：“邪道？是衝我爺爺身上的殘頁來的？”
老鬼叔點了點頭，蹲下身，手在地上劃了劃：“八成是。你爺爺前陣子總往黑風坳跑，夜裏回來身上沾的泥，都不是咱們這山坳的。問他去幹啥，他就含糊其辭，說去看看老地方，想來是找其餘的殘頁，撞上那些邪道了。”
堂屋的煤油燈忽明忽暗，風從破窗縫鑽進來，吹得燈芯滋滋響，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歪歪扭扭，跟山裏的歪脖子樹似的。幫忙辦白事的村裏人陸續走了，山裏人忌諱橫死的，怕沾晦氣，臨走前都偷偷拉著九笙的胳膊，勸他早點把爺爺下葬，別留在家裏惹邪祟。
九笙把殘頁小心翼翼塞進貼身的粗布褂子，紙頁的硬邊硌著胸口，涼絲絲的，倒讓他亂跳的心穩了點。他拿起一疊黃紙點燃，紙灰被風卷著，撞在棺木上又落下來，他對著棺木低聲說：“爺爺，我給你報仇，把剩下的殘頁找齊，把害你的人揪出來。”
話音剛落，院門外“哐當”一聲響，像是啥硬東西砸在木門上，沉悶又刺耳，在這靜悄悄的夜裏，聽得人心裏一緊。
九笙和老鬼叔同時抬頭，老鬼叔臉色瞬間變了，立馬扔了旱煙杆，從腰裏摸出一截削尖的桃木枝，塞到九笙手裏，壓著嗓子急喊：“別出聲，別應聲！山裏的規矩，夜裏這動靜，一應聲就被纏上，甩都甩不掉！”
九笙攥著桃木枝，手心全是汗，樹枝都快攥滑了。院裏的黃狗本來蜷在牆角，這會兒夾著尾巴貼在地上，喉嚨裏嗚嗚哀鳴，腦袋埋在爪子裏，連大氣都不敢喘，渾身抖得跟篩糠。
門外的動靜沒停，緊接著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脆生生的，硬邦邦的，絕不是人手敲的，倒像是枯骨頭砸在木板上，聽得人頭皮發麻。九笙攥緊胸口的殘頁，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忘了放輕。
雨還在下，風更冷了，往堂屋裏鑽。煤油燈的火苗猛地縮了一下，差點滅了，又勉強亮起來，燈光照在九笙臉上，涼冰冰的。他死死咬著牙，攥緊桃木枝，忽聽門外傳來“吱呀”一聲，像是木門被什麽東西撬動了——那東西，要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