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秋夜,京城孫家府上正廳裡燭火煌煌,四壁懸著禦賜緙絲圍屏,案上擺著江南新貢的菱藕、蟹釀橙與幾樣清供小點,一派世家規矩裡的溫厚氣象。
孫妙青回過神,神色自然的打量了一圈在坐之人的模樣,根據原身的記憶融彙出了目前的情形。
孫家出身漢軍旗正白旗包衣,其祖父孫啟源是康熙早年的老臣,曾隨康熙親征噶爾丹,主要負責軍需營建。
在康熙三十年時,還主持過皇家行宮的修建。如今雖然年邁,仍舊被記著舊情的皇帝任職著內務府營繕司郎中一職,算得上是族裡的定海神針。
隻不過身體欠佳,約莫在康熙六十年就去世了。
孫妙青的阿瑪也是個能乾的,正五品蘇州織造監管兩淮鹽運漕運,為人很是圓滑,深得皇上的信任。不同於一般的包衣奴才,孫筵席在江南士大夫中很有些臉麵,頗能鎮得住場子。
其福晉曾是康熙禦前侍衛的女兒,與宮中有舊交,出身馬佳氏,每年進宮的江南玉器,字畫等,大半出自孫家之手。
目光落在對麵身著青衫,麵色張揚的人身上,那是孫妙青的哥哥孫株合。
和孫妙青一母同胞,如今任內務府員外郎一職,掛職曆練,實則跟隨孫筵席身邊學習織造事務。眼神活泛,小心思多,但對家人極好。
正在熱鬨招呼著眾人入座的女子是孫妙青的大嫂,出身瓜爾佳氏,是京畿道監察禦史瓜爾佳圖巴的嫡次女,管家一絕,人也周全。
孫家是康熙安插在江南的親信耳目,可以密摺直奏,就連督撫都要給幾分麵子。
內務府出身,根在京城,家族、旗籍都在京裡。
官職是皇帝特派,不是地方官,京裡有家是規矩。
除卻孫筵席常年攜家眷在蘇州任職久住,其餘族人都在京中。
掌管宮廷綢緞,采辦,鹽務,情報等差事,在江南三織造這一圈地位不相上下。
隻是這個位置,坐上就難保了乾淨清流,康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下來那位皇帝卻不會如此寬宥。
孫妙青的哥哥以為扒拉上年家就等於和雍親王示好,其實不過是加重了這位小心眼帝王的清算罷了。
如今時間尚早,康熙五十五年,孫妙青剛十一歲,孫株合還沒有接手孫筵席的職位,雖然對雍親王視為下一任帝王的繼承人,但並沒有刻意接觸年羹堯。
孫廷璽端坐主位,一身石青常服,麵上雖帶著幾分官場倦色,見了滿堂兒女,神色也鬆快不少。馬佳氏陪在一側,珠翠不繁,隻簪一支赤金點翠簪,舉止端雅,是多年主母的沉穩氣度。
孫株合侍立在旁,剛從內務府當差回來,一身青緞箭袖,眉眼爽利,正低聲回稟父親京中近來的瑣事,言語間已帶著幾分當家主事的分寸。
大嫂瓜爾佳氏也落坐在下首,一身旗裝齊整,笑而不語,隻靜靜奉茶,滿室規矩都在她眼底。
孫妙青坐在額娘下首,一身月白綾裙,鬢邊隻彆一朵小小的白玉蘭,眉眼清秀,尚帶著未脫的閨閣稚氣。
她並未多言,隻安安靜靜聽父兄說話,偶爾被母親遞過一箸點心,便輕聲謝過,垂眸細品,一舉一動都是按著選秀規矩教養出來的模樣。
座間還有年幼的孫亦儒,不過三四歲,穿著小錦袍,被乳母抱著,偶爾咿呀一聲,倒添了幾分熱鬨。側座柳姨娘也在座,溫溫順順,不多話,隻一心照看幼子,不搶半分風頭。
席間並無喧嘩,隻孫廷璽偶爾問幾句京中情形、織造差事,孫株合一一答得穩妥。馬佳氏便在一旁緩緩接話,說些家中瑣事、女兒近來學規矩的進度,語氣平和,卻把一大家子的心氣都攏在一處。
“妙青也大了,五十八年宮裡頭又要大選,今日咱們一家都在,也要對此事心裡有個章程。”馬佳氏輕輕瞥了女兒一眼,語氣裡帶著期許,“你父兄在外撐著門麵,咱們在內把規矩立好,纔不墜了孫家的名聲。”
孫妙青微微欠身,輕聲應是,眼底藏著幾分對未來的懵懂,也有幾分身為織造府嫡女的自持。
孫廷璽看在眼裡,微微頷首:“咱們孫家是內務府舊人,皇上信重,不求多麼煊赫,隻求穩妥清白。你兄妹幾個守好本分,比什麼都強。”
一席夜宴,無絲竹亂耳,無酒肉喧騰,隻有燭火暖暖,一家人安安穩穩坐在一起。父嚴母慈,兄友弟恭,女兒靜婉,正是康熙一朝安穩世家最尋常、也最難得的團圓光景。
夜宴散後,時間尚且算早。額娘和大嫂帶著孫妙青往府上的議事的大書房走,路上細碎的叮嚀和關切輕輕柔柔的飄進微風裡,散落在鋪滿玉蘭的廊下。
“皇上身子欠安,後宮定是不會進人。皇子阿哥府上規矩雖不如後宮嚴苛,但也要看今後,那一位的心思。”
孫筵席用手指指了指天上,對於目前陪伴在皇上身邊的雍親王,皆是目露難色。
這是一位不好結交並且心眼不大的王爺,做事自有自己一套理論,眼界比起當今聖上隻能算狹窄,用人也手段稚嫩,麾下有且隻有一個年氏,被捧的目中無人。
“我這身子你們也知道,怕是撐不到妙青成婚的時候。如今西北噶爾丹虎視眈眈,皇上打算著年底用兵。”
這話一出,在坐的幾人同時出聲打斷了孫筵席的話。
“老爺/阿瑪,此事萬萬不可。”
孫筵席在早年配合康熙查案時中了招,身體情況本就如風中的殘燭,隻靠著參湯藥湯續命,這也是他拚命拉扯孫株合的原因,隻怕自己一時撐不住,孫家就此沒落。
在蘇州織造這個位子,落寞不光代表地位,家中女眷和子孫也會被底下巴巴等著上位的人奚落瓜分。
孫筵席抬了抬手,目露堅毅和決絕:“我能撐到今年,已經是強弩之末,趁著還在皇上麵前有幾分舊情和得力,此事要儘快定下纔是。”
記憶中,原主確實也聽了孫筵席的話,隻是孫筵席運氣不夠好,主動請纓負責後勤督運糧草的摺子被雍親王胤禛先看到,默默扣了下來。
孫筵席對此事一直有所懷疑,隻是雍親王和江南這三家關係都不密切,隻能含恨而終。
孫妙青叫來了鬼鬼朋友,幫了自家阿瑪一次,在雍親王看到這個摺子的時候悄悄捂住了他的眼睛,這摺子就順利的到了康熙手裡。
孫筵席是跟著康熙的老臣了,康熙自然放心他去督運糧草。
隻是沒想到遭遇襲擾,孫筵席其實胸口已經開始拉扯著翻騰了,見狀心底湧上一點點驚喜,撥開護送的士兵,拚命護住了糧草,身先士卒。
孫妙青得到訊息時眼底有錯愕也有難過,她知道孫筵席的意思,也給他用了平安符等物,隻想著求一個功勞,今後可以免選就好。
“他想著宮裡襲爵的康親王崇安還沒有定下福晉,所以才報了必死之心撲過去的。”
係統安慰了一句,可惜更是捅了孫妙青的眼窩子。
她也算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了,為了家族為了兒女的婚事這樣奮不顧身的,孫妙青很難用任務者置身事外的心態去對待。
孫筵席的葬禮結束後,康熙送來了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