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袁曹劫波(上)------------------------------------------(上),但因果儀再次亮起時,其上流轉的光紋指向,已是截然不同的時空。“東漢,熹平五年,汝南。” 陳慶之指尖拂過玉儀溫潤的表麵,眸光沉靜,“此番,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袁紹?” 朱亥湊過來,他剛被花木蘭勒令擦掉短鐵錐上不知從哪兒沾的一點可疑汙漬,聞言濃眉挑起,“就是後來跟曹阿瞞在官渡打得你死我活的那個?嘿,聽說他家門檻高得很,看人都用鼻孔。”“那是日後位極人臣、雄踞河北之時。” 我介麵,腦中相關史籍自動浮現,“此時的袁紹,年未及冠,因其生父早亡,過繼於伯父袁成,又逢嗣父(袁成)新喪,依禮需為嗣父母守孝六年。此乃其以‘至孝’之名揚於士林,積累人望、結交豪傑的關鍵時期。巫族若欲動搖其根基,此誠可趁之機。”,手習慣性地按在刀柄上,聲音清冽:“孝道乃立身之本,尤其對袁紹這等高門子弟而言,更是羽毛。巫族此次,恐怕不會再用市井流言那般粗淺手段。”“正是。” 陳慶之頷首,“孝,發於內,形於外。可亂其內,亦可毀其外。水鏡。”,水鏡波紋盪漾,顯現出汝南袁氏墓園旁的景象。時值深秋,黃葉飄零,一處新塚之畔,結著簡陋的草廬。一個身著粗麻孝服、麵容猶帶稚氣卻已顯俊朗的青年,正跪坐廬前,對著火盆默默新增紙錢。他眉宇間帶著深切的悲慼,但細看之下,那悲慼之下,似乎還壓抑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與疲憊。,並非簡單的形式。尤其是長達六年的“斬衰”之喪,需遠離酒肉、娛樂、夫妻之禮,居住草廬,睡草蓆,枕土塊,粗茶淡飯,與世隔絕。對於袁紹這樣出身頂級豪族、自幼錦衣玉食、正值青春躁動年華的貴公子而言,這不啻於一種漫長而痛苦的囚禁。,草廬不遠處的樹林邊,影影綽綽有幾個身影。看衣著,似是袁氏的旁支遠親或依附的門客。他們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草廬方向。:“本初公子真是純孝啊,這苦日子,一過就是三年了。瞧那臉色,真是令人心疼。”:“心疼?嘿嘿,我可是聽說,前幾夜裡,廬中似有器物擲地之聲……年輕人,血氣方剛,這般拘著,怕是……”“噓”了一聲,左右看看,更低聲道:“莫要胡言!不過……我倒是聽洛陽來的客商提及,如今京師士林,對公子讚譽有加,都說‘袁本初孝行感天,可為天下楷模’。隻是這楷模……當得久了,怕也沉重。我前日送些日用進去,見公子翻閱書簡時,神情鬱鬱,對著一卷《禮記》,發呆良久。”,始終沉默,但在他袖中,一縷極淡的灰氣,正悄然逸出,混入林中薄霧,向著草廬方向飄去。那灰氣中,似乎夾雜著無聲的絮語,放大著孤獨,渲染著疲憊,挑動著對繁華洛陽、對呼朋引伴、對建功立業渴望的念頭……“看到了麼?” 陳慶之指向水鏡中那沉默的旁支子弟和灰氣,“巫族此次,更精於人心。他們不再大規模撒網,而是精準地選擇目標身邊最不起眼、卻又最能接觸到目標日常生活與心緒的人。通過這些人,以‘同情’、‘感慨’甚至‘讚譽’為外衣,持續不斷地向袁紹傳遞一個資訊:你很苦,你很累,這孝道是枷鎖,外麵的世界很精彩,你的名聲已經夠響了……”
“這是鈍刀子割肉,” 花木蘭冷然道,“日夜消磨其心誌。袁紹本性高傲重名,既想維持孝子之名,內心又被這些暗示撩撥得不得安寧。久而久之,要麼心浮氣躁,行為失當,被人抓住把柄;要麼忍到極限,突然崩潰,做出棄禮的極端之舉。無論哪種,都足以毀了他六年苦功。”
朱亥啐了一口:“呸!又是這種見不得光的陰私手段!專挑人心裡最熬不住的時候下手!”
“所以,我們的‘撥正’,也需更細緻,更不著痕跡。” 陳慶之沉吟,“袁紹此時,最需要的或許不是來自外部的‘道理’,而是一個能讓他看到堅持價值,內心重獲平靜的契機。這契機,必須合乎禮法,順乎自然,最好還能……滿足他一部分對‘外界’、對‘名聲’的潛在渴望。”
我思索片刻,道:“此時,名士郭林宗(郭泰)正遊學汝潁,其人聲望極高,善人倫鑒識,且以孝義著稱。若能引袁紹得郭林宗一晤,得其一二嘉許,對袁紹而言,不啻於一道強心劑。既可印證其孝行價值,滿足其求名之心,又可借名士之風,穩定其躁動之意。此乃史籍可能發生之事,可作引導。”
“郭林宗……” 陳慶之眼睛微亮,“確是最佳人選。其人行止飄忽,常人難近。但我等可設法,讓其‘恰好’聽聞汝南有袁氏子苦守孝道,堪為楷模,繼而‘心生探訪之念’。木蘭,朱亥,你二人設法查明郭林宗目前大致行蹤,以及其隨行或交好之人中,有無被巫族滲透的可能。我與柯睿,需在汝南士子圈中,為‘袁本初’之名,再添幾把合乎禮度的‘薪火’。”
再次降臨塵世,地點是汝南郡治所平輿城外。我們依舊扮作遊學士人,但此番陳慶之刻意讓我扮演主導,他退居助手。原因無他,袁紹此時尚是守孝少年,我這般年紀稍長、氣質沉穩的“士人”,更容易在不惹疑的情況下,接觸當地文士圈子,散佈言論。
平輿城因袁氏一門,文風頗盛。我們很快混入了幾處清談之所。我並不多言,隻在他人議論本郡人物時,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嘗聞汝南袁本初,為嗣父母廬墓守製,寒暑不輟,至今三載矣。昔日子貢廬墓六年,孔門稱孝。今袁生年未弱冠,而克己複禮若此,縱古之賢士,何以過之?”
有人附和:“誠然。然守製清苦,非常人所能堪。尤其他這般年紀……”
我立刻介麵,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敬重:“此言差矣。昔者高宗諒陰,三年不言;子路負米,百裡不怠。孝之至者,豈因年歲、苦楚而移其誌?正因其年少,而能持守若此,方見其心性堅毅,本性質樸。此非沽名釣譽之輩所能為。竊以為,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陳慶之則在旁,以他博聞強記之能,補充諸多古代孝行感天的典故,尤其強調“孝乃百行之本,能持大孝者,必能持大節,擔大任”。
我們的言論,不熱烈,不刻意,卻如滑潤細流,漸漸在士人交談中留下痕跡。“袁本初”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是一個“守孝的袁家公子”,而是與“堅毅”、“心性質樸”、“他日棟梁”等評價聯絡了起來。這些話,自然會通過各種渠道,傳入墓園草廬之中。
與此同時,花木蘭與朱亥也有了收穫。郭林宗此時確在潁川一帶,不日將南下。其門下有一負責打理行裝、聯絡驛站的舊仆,近日行為有些許異常,常獨自出神,對郭林宗“何必總訪這些窮酸士子”的嘟囔也多了起來。花木蘭暗中留意,發現此人曾與一個自稱是“洛陽故人”的遊方郎中短暫接觸,那郎中身上,有極淡的灰氣殘留。
“看來巫族也想在郭林宗身邊做手腳,”陳慶之聽完彙報,冷笑,“或許是想阻撓郭林宗來汝南,或許是想扭曲他對袁紹的印象。木蘭,盯緊那舊仆,若其有異動,設法讓其‘病’上一兩日,無法隨行或傳遞訊息即可。朱亥,你扮作遊俠,在郭林宗南下的必經之路上‘偶遇’,不必攀談,隻需在其歇腳時,於茶肆酒館中,高聲與同伴談論汝南袁郎守孝之事,務要說得真切自然,有血有肉——比如,你‘路過’墓園,親眼見其如何簡陋,如何清瘦,卻如何禮數週全,神情平靜。記住,你是個仰慕孝義的粗豪漢子,不是士人。”
朱亥咧開大嘴:“這個某家在行!保管說得那郭先生,心裡跟貓抓似的想來看看!”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郭林宗一行南下,果然“聽聞”了汝南袁紹的至孝之名。或許是他本就有察訪賢士之心,也或許是朱亥那番粗豪卻真摯的“見證”打動了他,他臨時起意,轉道來了汝南。
這一日,秋風蕭瑟。郭林宗青袍簡從,來到袁氏墓園。他冇有驚動袁家,隻是遠遠駐足,望著那孤零零的草廬,和廬前那個默默掃灑落葉的麻衣少年。
袁紹似有所感,抬起頭。四目相對。一個是名滿天下的士林領袖,目光如炬,飽含審視與探究;一個是寂守墓廬的世家少年,形容清減,眼神中帶著疑惑、疲憊,以及一絲被驟然驚擾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執拗與堅持。
冇有交談。郭林宗看了許久,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一直潛伏在附近樹林中、暗中護衛(及監視)的花木蘭,眼神驟然銳利如刀。她看到,郭林宗身後那個行為異常的舊仆,手指在袖中似乎捏碎了什麼,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灰氣,如毒蛇吐信,就要纏向郭林宗的後心!與此同時,遠處草廬旁,那個曾被灰氣纏繞的袁氏旁支子弟,也正裝作無意地靠近袁紹,袖中似有微光。
“他們想同時下手!” 花木蘭瞬間明瞭巫族算計,“舊仆乾擾郭林宗即將做出的評判,而那旁支子弟,則想趁袁紹心神被名士到訪所震動的瞬間,給予其最後一記擾亂!無論郭林宗是褒是貶,隻要袁紹此時心緒劇烈波動,便可能失態!”
她不及示警,身形已動。一枚小石自她指尖無聲彈出,精準地打在那舊仆腿彎的穴道上。舊仆“哎喲”一聲,一個趔趄向前撲倒,手中捏碎的物事脫手飛入草叢,那縷灰氣也隨之中斷、消散。郭林宗愕然回頭,隻見仆役狼狽趴在地上,連聲告罪。
幾乎同時,花木蘭另一枚石子也已出手,目標是那旁支子弟腳下的一塊鬆動的石頭。那人正全神貫注盯著袁紹,腳下被石子一絆,加之石頭鬆動,“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袖中一枚灰撲撲的、似乎帶著不祥氣息的玉佩也滾落出來,沾染了塵土。
這兩下意外,快如電光石火,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仆役不慎摔倒,族人行路不穩。袁紹的注意力也被這兩聲異響吸引過去,看到族人摔倒的狼狽相,眉頭微蹙,眼中那絲因郭林宗突然出現又離去而產生的震動與波瀾,反而被這略顯滑稽的插曲沖淡了許多,迅速恢複了平日的沉靜。
郭林宗扶起舊仆,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掠過那摔落的灰色玉佩,又深深看了一眼已恢複鎮定的袁紹,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真正讚許的笑意。他冇有再多言,轉身,這次是真的飄然而去。
數日後,郭林宗“汝南之行,見袁本初廬墓悲慟,容色憔悴,然言及禮經,未嘗有怨,心性堅確,有古烈士之風”的評價,便隨著他的行程,迅速傳遍潁汝,繼而向洛陽擴散。
草廬中,袁紹得到了他守孝以來,最重量級、也最堅實的認可。他跪坐在草蓆上,對著洛陽方向,鄭重叩首。當他抬起頭時,眼中曾經的焦躁與疲憊,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堅定的光芒所取代。他知道,這六年,值了。袖中因果儀顯示,那試圖侵蝕他孝道根基的灰氣,已然潰散。
“第一劫,過了。” 遠處山崗上,陳慶之放下遠望的目光,“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巫族在此處受挫,下一處擾動,恐怕已在醞釀。袁紹守孝期滿,便是他出仕之時。屆時,天下將亂,正是英雄用命,亦是鬼蜮橫行之際。”
我點點頭。黃巾之亂,軍閥並起,袁紹與曹操的恩怨糾纏,都將拉開序幕。而我們,仍需隱於這曆史的洪流之側,靜觀,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