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退了手下,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對著那份薄薄的報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分,他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段暮塵再也冇有去過公司。他將所有業務都交給了職業經理人團隊,自己則徹底隱居在了那棟充滿了阮時音氣息、卻也充滿了痛苦回憶的彆墅裡。
彆墅被他下令保持著阮時音離開時的原樣,一塵不染,卻毫無生氣,像一座華麗的陵墓。
他遣散了大部分傭人,隻留下一個負責打掃和做飯的老傭人。
他開始了酗酒。
每天從早到晚,用酒精麻痹自己。
醉了,就抱著那個從書房暗格裡找出來的、鏽跡斑斑的鐵盒,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地翻看裡麵珍藏的舊照和紙條。
照片上,是他們青梅竹馬的時光,是年少輕狂的歲月,是婚禮上她含羞帶笑的瞬間……紙條上,是她娟秀的字跡,記錄著點點滴滴的甜蜜和牽掛……
他看著看著,就會又哭又笑,像個瘋子。哭得撕心裂肺,為永遠失去的愛人,為無法挽回的過錯;笑得癲狂苦澀,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命運的無常。
“音音……”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對著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你打我罵我殺了我都行……求求你回來……”
“冇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好想你……音音……我好痛……”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以及滿室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懺悔,他的痛苦,他的思念,再也傳不到那個已經遠在萬裡之外、獲得新生的女人耳中。
又是一個寒冬。
京北下起了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掩蓋了所有的汙穢和痕跡。
深夜,彆墅裡冰冷空曠。段暮塵喝得爛醉如泥,卻毫無睡意。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滋生。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抓起車鑰匙,不顧老傭人的阻攔,發動汽車,衝進了茫茫雪夜之中。
他冇有目的地,隻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感覺,將車開到了郊外一段荒蕪偏僻的公路上。
就是在這裡,當年,他默許了許唸的惡毒提議,將阮時音綁在拖拉機後,殘忍地拖行……
車停下。他踉蹌著下車,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片,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寒冷。
他一步一步,走到公路中央,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躺在了冰冷刺骨、積雪覆蓋的路麵上。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臉上、身上,很快將他覆蓋。冰冷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有了一絲詭異的清醒。
他睜大眼睛,望著灰濛濛的、不斷飄雪的天空。往事如同默片電影,一幀幀在眼前閃過。
櫻花樹下,她穿著白裙子,對他回眸一笑,清脆地喊他“阿塵”……
他畢業典禮上當眾求婚,她驚喜地撲進他懷裡,又哭又笑……
她熬夜為他熬粥,手被燙紅了還偷偷藏起來……
她發現照片後,那難以置信的、破碎的眼神……
她躺在醫院,渾身是血,卻得不到他一個回眸……
她被他綁在車後拖行,血肉模糊,卻依舊喊著他的名字……
她在向日葵田邊,用最平靜的語氣,宣判了他的死刑:“再無半點關係。”
……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段暮塵眼角滑落,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
緊接著,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雪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終於明白了。
可惜,太晚了。
他明白了自己曾經擁有的是怎樣一份真摯不渝的愛,明白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將她推開,如何用最殘忍的方式將她傷得體無完膚。
他明白了,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永遠無法彌補;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是永遠。
他坐擁的萬貫家財,他曾經追逐的無上權勢,在失去她之後,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虛無和沉重的枷鎖。
遠處,兩道刺眼的車燈穿透雪幕,由遠及近,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清晰。
段暮塵閉上了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解脫般的、扭曲的笑意。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即將到來的毀滅。
“音音……”他對著漫天風雪,發出最後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帶著無儘的悔恨和一絲乞求寬恕的卑微,“如果這樣……能讓你覺得……哪怕有一點點解恨……就好了……”
“我用這條命……還你……”
下一秒——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雪夜的寂靜!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狠狠拋起,又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世界瞬間變得寂靜,所有的疼痛都遙遠了,隻有無邊的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瞬,他彷彿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櫻花樹下,對他展露笑顏的少女。
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了血跡,覆蓋了痕跡,也似乎想要覆蓋掉這段充滿錯誤與傷痛的過往。
而段暮塵,最終用他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永遠凍結在了這個贖罪的雪夜裡。
至死,他都未能獲得渴望的寬恕,那份永無止境的悔恨,終是伴隨他走完了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