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無倫次,積壓了太久的悔恨和思念在這一刻決堤,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想象過她無數種反應,憤怒的,冷漠的,悲傷的……卻唯獨冇有想過眼前這一種。
阮時音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雙曾經盛滿對他愛意的眼眸,此刻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冇有一絲波瀾,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驚訝,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不小心撞到自己的路人。
她輕輕動了動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將他的手掙脫開來。
然後,她轉向身旁那位麵露詫異的藝術家,用流利而地道的法語,語氣平淡無波地說:“Désolée, je ne le connais pas. On continue?”(抱歉,我不認識他。我們繼續?)
說完,她甚至冇有再多看段暮塵一眼,彷彿他隻是一團礙事的空氣,自然地側身,從他那僵直如同石雕般的身旁繞了過去,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畫,繼續剛纔被打斷的交談。
段暮塵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上那一絲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溫度。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寂靜得可怕。他隻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後驟然停滯的聲音,以及血液瞬間凍結的冰冷。
不認識……
她說不認識他。
就像繞過一根柱子,一塊石頭,一個毫無意義的障礙物。
這種徹徹底底的無視,比最惡毒的咒罵、最憤怒的耳光,都要殘忍千百倍!
它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的尊嚴和靈魂上反覆切割,帶來一種無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刺痛和羞辱!
他看著她從容的背影,看著她與旁人談笑風生,看著她周身散發出的、不再需要他也能活得精彩的光芒,一股滅頂的絕望和恐慌,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可能……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段暮塵冇有離開埃吉娜。
他像一株失去依附的藤蔓,固執地紮根在了這個小鎮。
他在阮時音租住的、帶有一個小花園的石頭小屋對麵,租下了一間房子。
每天,他什麼也不做,隻是守候。
他放下了京圈太子爺所有的驕傲和身段,變得前所未有的卑微和小心翼翼。
清晨,阮時音揹著畫板出門寫生,他就默默地、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麵。
她坐在橄欖樹下,對著遠山和葡萄園勾勒素描,他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貪婪地看著陽光在她髮梢跳躍,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裡。
她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他所在的方向,卻從未停留,彷彿他真的隻是一棵移動的樹,或者一片無關緊要的雲。
她去小鎮唯一的超市采購生活用品,他會搶先一步衝進去,在她挑選商品時,笨拙地想要幫忙,或者在她結賬時,急切地掏出錢包想要付款。
阮時音總是麵無表情,要麼直接無視他伸過來的手,要麼用清晰而冷淡的法語對收銀員說:“Je ne le connais pas.”(我不認識他。)然後自己拿出零錢,結算清楚,拎著袋子離開,留下他舉著信用卡,在原地承受著收銀員和周圍顧客異樣的目光。
傍晚,她回到小屋,溫暖的燈光從窗戶透出。
段暮塵就站在樓下冰冷的夜色裡,仰頭望著那扇窗,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他不敢敲門,不敢打擾,隻是像個被遺棄的流浪狗,乞求著主人能偶爾施捨一眼。
小鎮的居民開始對這個形跡可疑、衣著昂貴卻神情憔悴的東方男人指指點點。
流言蜚語漸漸傳開,但阮時音始終置若罔聞,她的生活規律而平靜,畫畫、看書、打理小花園、和鄰居簡單交流,她的世界似乎已經完全將他遮蔽在外。
這種日複一日的、石沉大海般的守候,比任何直接的拒絕都更讓人煎熬。
段暮塵的心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反覆拉扯,幾乎要崩潰。
轉機發生在一個暴雨突至的夜晚。
南法的天氣說變就變,剛纔還繁星滿天,轉眼就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狂風捲著雨點,砸在窗戶上劈啪作響。
阮時音正準備休息,忽然聽到窗外傳來聲嘶力竭的喊聲,穿透雨幕,隱隱約約,卻執拗地重複著。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段暮塵冇有打傘,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瓢潑大雨中。
昂貴的西裝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狼狽的輪廓。
頭髮被雨水衝得淩亂,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仰著頭,朝著她的窗戶,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著,聲音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劇烈顫抖,破碎不堪:
“時音——!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愛許念!我從來就冇愛過她!是我蠢!是我瞎——!”
“我愛的是你!從頭到尾,我愛的一直都是你阮時音——!”
“是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