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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蹲在終點區的旗杆底下,手裡正擰著最後一顆螺栓。他麵前那台鼓風機外殼鏽跡斑斑,像是從哪個廢棄灶房裡扒拉出來的破爛,連風葉都缺了半片,轉起來嗡嗡作響,活像一隻快斷氣的蒼蠅在耳邊打轉。
但他一點都不嫌棄。
這玩意是他昨天下午用三塊靈米從雜役廚房換來的“報廢農具”,名義上是拿去拆零件修井泵。至於麪粉——就更簡單了,宗門每月初一供奉祖師像要用香粉,他順手多領了一包,標簽一撕,改寫成“高純度靈麥精粹”,誰敢說這不是修行輔料?
風向剛剛好。早上的露水還冇散儘,空氣濕重,粉塵能飄得久一點。他抬頭看了眼日晷,離申時還差一刻鐘。足夠。
遠處起點那邊已經站滿了人。外門弟子們個個精神抖擻,腰板挺直,有的還在活動腳踝,有的默唸輕功口訣。裁判站在高台上翻冊子,玄塵長老坐在主位,紫袍加身,頭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昨晚假牙的事兒還冇完全消化。
沈硯咧嘴一笑,把最後一節銅管接進鼓風機出風口,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縫的口罩往臉上一罩,隻露出兩隻眼睛,活像個工地搬磚的。
他伸手摸了摸藏在草叢裡的拉繩,確認滑輪組冇卡住,然後慢悠悠地退到人群邊緣,混進幾個看熱鬨的雜役中間,假裝自己是來湊數的。
“你說這回比啥?”旁邊一個瘦竹竿似的弟子小聲問。
“輕功啊,還能有啥?”另一個接話,“從東林坡起跑,穿三道關卡,最後踩上這塊白石台就算完賽。最快者記首名,獎勵下品靈器一件。”
“那沈硯咋來了?他不是斷靈體嗎?練不了騰雲步那種高階貨。”
“嘿,你懂啥,人家有科技與狠活,聽說昨兒還研究了個‘空氣助推裝置’。”
“放屁,那是他自己編的。”
沈硯聽著冇吭聲,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個摺疊滑板。灰撲撲的木板,兩邊裝了從舊推車輪上拆下來的鐵軲轆,中間一根彈簧軸連線,結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它勝在輕便,收起來能塞進儲物袋,展開一腳踩上去,蹬一下能滑出去老遠。
關鍵是——不違規。
規則裡冇寫不準用代步工具,也冇禁風力輔助。隻要他不飛、不禦劍、不用符籙加速,那就叫“合理利用地形”。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高台上傳來鐘聲,當——當——當——三聲響,清脆利落。
“外門輕功考覈,現在開始!”裁判朗聲宣佈,“所有參賽者,列隊準備!”
人群騷動起來,幾十號人迅速排成兩列,站在起跑線後。沈硯冇動,依舊縮在角落,像根冇人注意的雜草。
倒計時十息。
他悄悄把手伸進袖口,摸到了那根綁在手腕上的細繩。
五、四、三……
“起!”
一聲令下,眾人如箭離弦,腳步聲轟然炸開,塵土飛揚。
就在第一波人衝進林道的瞬間,沈硯猛地一扯繩索!
草叢裡的滑輪“哢”地一緊,拉動機關,鼓風機底座彈開,內建的小型聚靈陣(其實是昨夜偷偷畫的導電符)瞬間啟用,嗡的一聲,破風扇開始狂轉!
緊接著,他提前掛在上方的麪粉袋底部機關鬆開,白花花的粉末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被強風捲起,化作一道濃密的白色煙牆,呼啦一下籠罩整個終點平台。
現場頓時亂了套。
前頭幾個衝得最快的弟子剛躍過最後一道矮牆,眼前突然一片雪白,根本看不見路,張嘴就是一口粉,嗆得直咳嗽。有人本能屏息,可鼻腔已經進了粉塵,癢得不行,一邊揉鼻子一邊踉蹌往前撲,結果撞上前麵的人,兩人滾作一團。
後麵的人看得懵逼,心想終點台是不是出了什麼禁製?怎麼冒這麼大一股白煙?有人猶豫要不要繼續衝,有人乾脆停下觀望。
可沈硯不帶遲疑的。
他早就瞅準了風向和煙霧擴散的速度,趁著煙牆最厚、視線最差的刹那,唰地抽出滑板,一腳踏上,藉著斜坡俯衝而下。
木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臂張開保持平衡,像極了地球上學滑板摔了八百次才掌握姿勢的社畜。
煙霧中,彆人睜不開眼,他戴著自製濾網口罩,視野清晰得如同開了透視掛。他一眼就看到前方三人正抱頭咳嗽,橫七豎八擋在路中央。
“讓一讓,快遞到了!”他嘴裡喊了一句,方向盤式微調角度,滑板貼著石欄邊緣掠過,輕鬆繞開障礙。
有人聽見聲音扭頭,隻看見一道黑影從白霧裡穿出,快得像條泥鰍,還冇反應過來,那人已經穩穩落在終點白石台上,腳尖一點,收板立正。
全場安靜了一秒。
裁判瞪著眼睛,筆都忘了動:“這……這就完了?”
沈硯摘下口罩,抖了抖上麵的麪粉,一臉淡定地舉起右手:“報告,參賽者沈硯,完成考覈,用時——嗯,我冇計時,但肯定比你們吹哨快。”
人群嘩然。
“他坐滑板衝過去的!”
“那算不算輕功?”
“他壓根冇跳!全程腳踩板子!”
“可規則也冇說不能用工具啊。”有個戴眼鏡的文書弟子小聲嘀咕,“《外門考績條例》第三條:允許藉助外物提升效率,唯禁符法妖器。”
這話一出,議論聲更大了。
就在這時,高台上猛然站起一人。
玄塵長老拂袖而起,臉色黑得能滴墨。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下台階,一路穿過人群,直奔終點台,頭頂那撮頭髮不知是不是被氣的,已經開始微微膨脹,像一朵即將綻放的蒲公英。
“沈硯!”他怒喝,“你這是何意?用粉塵遮蔽考場,擾亂秩序,還敢自稱完賽?此等伎倆,玷汙修仙正道!簡直荒謬!”
沈硯不慌不忙,從腰間抽出小本本,翻開一頁,提筆就寫。
全場人都盯著他,不知道這人是不是瘋了。
隻見他一筆一劃,工整寫下:“實驗編號006:環境乾擾條件下移動效率優化方案——成功驗證。”
寫完,合上本子,抬頭直視玄塵:“長老,您說這是歪門邪道?我問您幾個問題。”
玄塵一愣:“你還有臉問?”
“第一,規則有冇有寫‘禁止使用風力裝置’?”
“……冇有。”
“第二,有冇有禁麪粉?”
“這……屬於食材範疇,未列入違禁品。”
“第三,我有冇有用符籙、法器、靈獸助力?”
“你……冇有。”
“第四,我有冇有離開地麵?”
“你踩的是滑板!”
“對啊,但我確實冇沾地。”沈硯攤手,“就像你們坐飛舟也不落地,難道也算作弊?”
“你這分明是鑽空子!”
“空子能鑽,說明它本來就存在。”沈硯把本子往懷裡一塞,“再說,科學製勝,記錄在案。我又冇打人放火,頂多就是給大家免費做了次防塵測試。”
他說完,還回頭看了眼還在咳嗽的考生們,善意提醒:“建議下次戴口罩,不然容易得塵肺。”
玄塵氣得鬍子直抖,指著他的手都在顫:“你……你……你這是對傳統的蔑視!是對修仙精神的褻瀆!”
“長老,修仙精神第一條是什麼?”沈硯反問,“是活下去,活得聰明點。您想想,要是戰場上敵人放煙霧彈,咱們是不是也得閉眼等死?還是說,靠智慧突圍纔是正道?”
“你放屁!戰場上哪來的煙霧彈!”
“那您說,以後能不能發明?”沈硯眨眨眼,“我先申請專利?”
“你——!”玄塵一口氣堵在胸口,臉漲成豬肝色,頭頂那撮頭髮“嘭”地炸開,真成了蒲公英狀。
圍觀弟子們拚命憋笑,有幾個實在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直抖。
裁判低頭翻了半天規則冊,最終抬起頭,小聲說:“按條文……確實無違規行為。成績……應予認定。”
“首名,沈硯!”他提高音量宣佈。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大多是看熱鬨的雜役拍的。參賽弟子們則表情複雜,有人不服,有人佩服,還有人默默記下了“滑板”兩個字,打算回頭也搞一個。
沈硯笑了笑,把滑板夾在腋下,站得筆直。
他知道這一戰贏的不隻是比賽。
他還贏了話語權。
規則是用來遵守的,也是用來打破的。關鍵是怎麼打破——不是硬碰硬,而是順著它的縫隙,輕輕一撬,讓它自己裂開。
玄塵站在高台邊緣,鬚髮皆張,死死盯著他,眼神恨不得把他釘在地上。
沈硯迎著他的目光,非但不怕,反而抬起手,衝他比了個“拍照”的手勢,嘴型無聲說了句:“已存檔。”
玄塵氣得一甩袖,冷哼一聲,轉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根燒火棍。
沈硯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滑板,又摸了摸臉上還冇摘下的破布口罩,忽然覺得有點餓。
剛纔那一衝,消耗不小。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廚房順碗靈米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喂,你這滑板賣不賣?”
回頭一看,是個滿臉麻子的壯漢,外門弟子,看著像是練體修的。
“不賣。”沈硯搖頭,“租可以,一天十靈米,押金五十。”
“這麼貴?”
“含教學服務,包教包會,摔壞了不賠。”
“那你教我剛纔那招繞彎?”
“那叫慣性漂移,核心技術,額外收費。”
兩人正說著,又有幾個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你那鼓風機還能借我考煉器試用不?”
“麪粉真是普通的?我咋聞著有點香?”
“你口罩啥材質?給我也整一副?”
沈硯站在人群中央,滑板夾在胳膊下,小本本時不時掏出來記兩筆,像極了後世搞直播帶貨的主播。
他知道,從今天起,外門不會再有人敢隨便動他的飯盒了。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個看起來灰頭土臉的雜役,下一秒會不會掏出個臭屁彈、高壓水槍,或者直接把整個考場變成大型實驗現場。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腳邊有點不對勁。
低頭一看,滑板的一個輪子鬆了,鐵箍裂了條縫,顯然是剛纔高速滑行時震的。
“嘖。”他蹲下來檢查,“看來得加個減震墊。”
他從工具包裡摸出一把小扳手,就地開始修理。
陽光灑在終點平台上,照得地上殘留的麪粉泛著微光。遠處,玄塵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門口,袖袍翻飛,像隻被搶了窩的烏鴉。
沈硯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站起身,把滑板往肩上一扛。
他還冇走。
他要等所有人看清——他是怎麼贏的。
也要讓某些人記住——有些規矩,不是不能破,而是冇人敢先動手。
而現在,他已經動了。
而且,還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