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以安回到明月閣,傅羲和早已離去。
夜裡。
宋以安從沐間出來,渾身還帶著溫熱的水汽,長髮濕漉漉地散在肩頭。
海棠拿著乾毛巾上前,替她仔細擦乾,視線落在頭頂的發旋,忽而輕笑一聲。
宋以安正對著銅鏡,從鏡中對上她的眼神,有些不解:「笑什麼?」。
海棠手上動作不停,笑著說:「初見時,那會小姐個頭也不高,這來到相府纔多久,個子一直往上竄。」
宋以安撐著下巴,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捲起胸前的一縷濕發,語氣懶懶:
「從前在羅鎮,吃的都是清粥小菜,冇有什麼葷腥,自然是長不高,如今在相府吃好喝好住好,日子舒坦了,個子自然就長了。」
她抬眼,鏡中的女孩眉眼舒展,比初來時確實長開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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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這些日子,跟孃親兩人各忙各的,連一麵都見不上,也不知東街那邊如何。
隨口問一嘴:「紅妝裁生意如何?」
鬆鶴樓她給改了個名字,喚作「紅妝裁」。
取這名時,她是留了心思的,日後是成衣鋪加胭脂鋪,做的是雙線的買賣,衣妝並濟,故喚作「紅妝裁」。
隻是眼下她實在分身乏術。
酒鋪那邊要盯著,國子監也不敢落下,兩樣事已經耗去她大半心神。
三層的小樓,如今隻開了兩層的成衣鋪子,三樓還空蕩蕩地閒置著,遲遲冇下文。
海棠聞言,斟酌著回道:「前些日子,大夫人聽說二夫人要開成衣鋪,便好心派了位掌事過來,說是對成衣這一塊熟悉,讓她照看著,目前生意還行。」
「大夫人,掌事?」宋以安從鏡中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這兩個詞擱在一塊兒,怎麼聽都不對勁。
海棠抿了抿唇:「就是那位掌事主意有些大,鋪子裡的事,多半是她說了算。」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主人在那兒杵著,鋪子裡的事,怎會是旁人說了算。
宋以安冇接話,指尖濕發繞了又繞,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幫我盯著點那位新來的掌事。」
等過些日子,她倒要親自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
國子監的招生報名,從元夕後第七日便開始了。
這所新立的學府,規矩定得格外分明,除卻五品以上官員每三年可保送一個名額外,其餘考生,年紀不能超過十二歲,皆要靠真本事考進來。
第一輪考試在三月初,考場設在城東的貢院,考的皆是常識,出自四書,不算刁鑽,卻足以篩掉那些冇有真材實料的考生。
一場考罷,刷下去一半,隻剩五十人。
真正的較量,在第二輪。
這一輪,要進宮考。
因是國子監頭一年開辦,皇上格外看重,第二輪考試由他親自監察。
第二輪,於三月中旬開考,五十名考生進宮考試,由於是頭一年開辦,皇上特別重視國子監的考試,親自監察。
雖說國子監明令男女皆可報考,可名單放眼望去,清一色都是男子,女子寥寥無幾。
考試那日,宮門緊閉,外人不得入內,能進場的,隻有朝中大臣與考生,大臣依品級列坐兩旁。
三月中旬,春深日暖。
馬車轆轆前行。
車內,宋相對麵依次坐著三位考生。
「你們三人可有把握?」
宋明思扯出一抹笑:「孫女,不敢稱有把握,隻願儘力而為,不辜負祖父平日教誨。」
宋相頷首,麵上露出幾分滿意。
宋以禮緊隨其後:「如明思妹妹所言,儘力而為。」
他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最裡麵的那一位。
他最想問的,本就是這個小孫女。
明思和以禮在柳家學館功課一向不錯,冇什麼好擔憂的。
唯獨這小丫頭,底子薄,又不見她用功,他心裡實在冇底。
宋以安對上祖父的目光,立馬呲著一口小白牙,抬手拍了拍胸脯:「孫女辦事,祖父你就放心,指定不會是最後一名。」
話音落下,馬車內靜得針落可聞。
宋明思拿帕子掩住嘴,輕笑了一聲。
宋以禮悄悄扯了扯妹妹的袖子,見對麵祖父沉默不語,臉色隱隱發沉,絞儘腦汁想著如何替妹妹找補幾句。
然,宋相併冇有生氣,而是淡淡說道:「你就這點追求?」
宋以安認真想了想,試探著說道:「那爭取不倒數第二名?」
宋相:「……」
他抬手捏了捏鼻樑,像是在壓製什麼。
「罷了。」宋相擺擺手,「你別說話。」
他堂堂一朝宰相,竟會被自家孫輩氣得頭疼,說出去,怕是會被同僚笑話。
宋以安聽話地閉上嘴。
不說就不說,她還樂得清靜。
很快,馬車在宮門口緩緩停下,依例,入宮後需步行。
宋相身為考官,自不能一路陪著她們。
他在宮門前止步,囑咐了幾句,便由宮女上前,領著三人往保明殿去。
宋明思跟在宮女身後,步履從容,麵上瞧不出什麼異樣。
可她的心,卻在踏入宮門的那一刻,悄然沉了下去。
再一次進入皇宮。
這條路,她太熟悉了。
當上太子妃後,這條路她不知走過多少遍。
那時她鳳冠霞帔,前呼後擁,滿心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風光的女子,後來太子即位,她成了皇後,母儀天下,萬人之上。
可好景不長。
祖父死後,宋家一夜之間牆倒眾人推。
她被廢後位,囚於冷宮。
冷宮的日子暗無天日,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那扇門也未曾為她開啟過。
宋明思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
一旁的宋以安也微蹙著眉,上次進宮,她戲耍了大皇子。
說來也怪,事後竟無人追責,大皇子那邊悄無聲息,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想,這事兒應該翻篇了,與她再無乾係。
可此刻走在這宮道上,她莫名有些發怵。
她倒不是怕他報復,是怕他再湊上來招惹她,到時候她萬一忍不住,下了死手,可就不好收場了。
兩人各懷心事,心裡同時祈禱,千萬不要遇上大皇子。
然,老天像是存心耍著她們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