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忽然安靜下來。
宋以安一直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睏意自然而然的襲來,對方閉眼休息,她就默默尋了個離少年最遠的角落,抱著小白沉沉睡了過去。
過了晌午,馬車早已出了城,他們此行是被皇帝召回京。
傅羲和再次睜開眼時,額間仍殘留著隱痛,但總算從方纔那陣劇痛中緩了過來。
他一抬眼,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幕,一人一狗可憐兮兮的蜷縮在角落裡。
他撩起側簾,聲音略顯疲憊:「青朝,到哪了?」
「回殿下,明日便能抵達京城。」
傅羲和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吩咐道:「進城後,你安排人,帶著小傢夥去尋她家人。」
青朝應下,窺見自家殿下蒼白的臉色,忍不住低聲道:「殿下可是頭疾又犯了,需要服下逍遙散嗎?」
聽到「逍遙散」三個字,傅羲和眉頭驟然擰緊,神情厭惡。
「我不需要那東西。」他的聲音冷了下去。
「逍遙散」是宮中某位太醫專為他這頭疾研製的方子。
初時服用一包,頭疾的確有所緩解,甚至帶來些許飄然之感,可第四次、第五次,所需劑量便越來越大,否則達不到藥用效果。
更可怕的是,一旦停用,便會從骨子裡生出一種抓心撓肝的惦念,讓人渾身無力,神思渙散。
他曾見過一個長時間服用逍遙散的成年男子,變得瘦骨嶙峋,人不人,鬼不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反覆哭喊著「逍遙散」。
自此以後,他寧願忍受這劇痛,說什麼也不肯再碰這藥。
一旁的青朝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三殿下眼下青黑愈來愈重。
因常年患頭疾,嚴重時一個月也睡不上一個整覺,平時睡上兩個時辰都成了奢望。
可隻要服下逍遙散,不消片刻,便能緩解頭疾,還能安穩睡上一覺,殿下卻偏偏很抗拒逍遙散。
任由太醫再怎麼勸說,也不肯服用。
傅羲和不再說話,放下簾子,重新靠回車壁,閉目養神,隻是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不知過了多久,宋以安是被一股香噴噴的烤肉味生生喚醒,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車內空無一人,馬車也冇有在行駛。
肚子裡傳來一陣綿長響亮的「咕嚕」聲,宋以安餓了,餓得前胸貼後背。
連續數日,她肚子裡裝的全是那能硌掉牙的硬麵餅,冇沾過半點油腥。
外麵的肉香味,對她這空了好幾頓的肚子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宋以安抱著小白,小心翼翼的扒著車窗邊緣,探出半個小腦袋,朝外麵張望。
天色早已黑透,侍衛們圍繞著馬車生起了火,火上駕著處理好的野兔,油脂滴落,發出「滋啦」的誘人聲響,香氣便是從那裡瀰漫開來。
宋以安嚥了咽口水,好肥美的兔子,光是想像咬下去的那一口肉,口中津液瘋狂分泌。
光是看著,肉是吃不進嘴裡的。
於是,她果斷抱起小白,動作利落的跳下馬車,邁著小短腿,直奔仙子所在的方向。
傅羲和坐在篝火旁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卷兵書,就著火光似看非看,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
宋以安蹭到他身邊,她伸手拽了拽傅羲和的衣襬。
傅羲和察覺到身後有動靜,扭頭便看見小傢夥眼巴巴的看著火堆上烤得金黃流油的兔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傅羲和眸光閃了閃,放下手中書卷,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扯下一隻兔腿,在宋以安眼前晃了晃,果然,兔腿移到哪,小傢夥的魂便被勾到哪,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
「想吃?」他故意問。
宋以安用力點頭,胃裡早已咕嚕作響,按捺不住。
傅羲和將兔腿舉高了些,笑眯眯的開出條件:「喊我聲哥哥,便給你。」
宋以安叫得毫不猶豫:「哥哥。」
別說哥哥,此刻就是讓她喊玉皇大帝,她也能張口就來。
這一聲軟軟糯糯的「哥哥」,卻讓傅羲和心神莫名輕顫了一下。
他指尖微頓,看著眼前這張臟兮兮眼神明亮的小臉,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世上妹妹都這麼可愛嗎?
這頭宋以安如願以償得到兔腿,捧著立馬開啃。
兔腿烤得外酥裡嫩,肉質細膩,外皮有淡淡的鹹味,味雖不足,在經歷過物質匱乏的末世,再加上在餓極了情況下,這無異於人間美味。
宋以安嘴裡塞得滿滿噹噹,腮幫子一鼓一鼓,像極小鬆鼠。
傅羲和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手指有些發癢,想捏捏那鼓起的臉頰,但瞥見她灰撲撲的臉蛋和發間的草屑,生生按下了念頭。
他有潔癖,此次回京隨行的皆是侍衛,冇有侍女,倒是冇法立刻給這小傢夥收拾乾淨。
傅羲和手掌托著下頜,看著小傢夥吃得正香,突發奇想:「你別找什麼家人了,要不來當我妹妹,我保你日後好吃好喝。」
反正日後也要出宮,自立門戶,府裡若多了這麼個小傢夥,想必不會太冷清。
聞言,宋以安一臉錯愕,一時之間,嘴裡的兔肉不知該不該吞下。
她不會一隻兔腿就把自己賣了吧,前有豺狼,後有虎豹,剛逃離了人販子的魔掌,轉身又入了虎穴?
一旁的青朝豎起耳朵,聽得目瞪口呆,三殿下自貴妃去世以後,鮮少對人和顏悅色,更別說這般逗弄。
立馬對宋以安另眼相看,心裡暗想,若殿下真喜歡,帶回府裡養著倒也無妨。
宋以安嚼嚼嚼,嚥下口中的兔肉,偏頭想了想:「仙……大哥哥,你很孤單嗎?」
傅羲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現在連個小娃娃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了?
「不願便罷。」他神情冷淡下來,重新拿起書卷。
仙子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宋以安自嘆不如。
仙子看著也就比哥哥大兩歲,宋以禮性子一向溫和,仙子卻如此善變,真是仙子心,海底針。
半夜,豆大的雨點劈啦啪啦的砸下來,轉瞬就成了瓢潑大雨。
這個夜晚,偏偏迎來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