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已下,詹晏、陳鳳被擒,城中抵抗平息,安民告示已發。一場乾淨利落的奇襲,堪稱完勝。
然而,陸遜巡視了一遍城防後,臉上並無絲毫輕鬆,眉頭反而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將軍,城防已全部接管,降卒集中看管於城西舊營,府庫武庫正在清點,傷亡統計也已呈報。」謝旌來到近前稟報。他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中興奮未褪。
「可曾發現有潰兵自西門離開?」陸遜問。
謝旌愣了一下,搖頭道:「這夷陵本就守兵不多,先前被我們騙走了三百,剩下的不是戰死,便是歸降,並無人逃脫,我們進城後便迅速控製了西門。」
陸遜點了點頭,「好!」
這是讓他最高興的,比生擒陳鳳更要高興。
「也就是說,自詹晏出城被伏,到城池易主,這近兩個時辰內,秭歸方向,很可能尚未得到確切訊息。」
「應是如此。」謝旌肯定道。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陸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夷陵險要,易守難攻。然城池規模有限,駐兵不宜過多,若益州發大兵來援,日夜猛攻,拒守夷陵,固然可恃險堅守,但壓力必然巨大。
隻要再拿下秭歸,防禦縱深便可向西推進數十裡,預警時間可提早半日乃至一日。更重要的是,控製秭歸,便徹底控製了益州兵東出的門戶。
他把這些想法告訴謝旌,謝旌聽得心頭髮熱,但隨即道:「將軍所言極是。然秭歸守將乃宜都太守樊友,此人能任一郡主官,恐非詹晏、陳鳳可比。」
片刻後,陸遜關切地問道:「陳鳳現在何處?情緒如何?」
「押在後麵偏院,單獨看管。此人被擒後,初時激憤,後漸沉默,對於是否歸降,似在猶疑之中。」謝旌回稟。
「詹晏呢?」
「依舊罵聲不絕,性情頗為剛烈。」
「好。」陸遜轉身,對親衛吩咐道:「去請陳鳳將軍至此,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記住,是請,務必以禮相待。」
「諾!」
很快,陳鳳被請來了,他現在行動已經自由,隻是旁邊少不了有江東兵看著。
陸遜揮退士卒,隻留謝旌在身邊。
他指了指下首一張鋪著軟墊的胡床,笑著說道:「陳將軍請坐,深夜相邀,乃有一事,關乎我夷陵數千將士與滿城百姓性命,想與將軍商議。」
陳鳳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商議?敗軍之將,有何資格與勝者商議?」
「將軍此言差矣,遜奉吳侯與呂都督之命西進,本意為保境安民,取回故土,非為多造殺孽。
如今夷陵已下,我本可固守,坐等秭歸兵來,再行血戰。然屆時兵連禍結,夷陵必成焦土。將軍忍見父老鄉親再遭此難?」
「你待怎樣?」
「我想請將軍,助我取下秭歸。」陸遜語出驚人。
「什麼?!」陳鳳霍然抬頭,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化為更深的憤怒與譏諷,「你癡心妄想!要我陳鳳賣主求榮,助你襲取同袍城池?你殺了我罷!」
「非是賣主,亦非襲取同袍。而是為免秭歸再動乾戈,為夷陵、秭歸兩城軍民,謀一條生路。」
陸遜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我知秭歸守將乃宜都太守樊友。此人忠勤,然才乾平平,且與將軍及詹將軍,同屬宜都郡兵,素有同僚之誼,上下統屬。若他得知夷陵被襲,詹將軍力戰被困,將軍你獨守危城,糧箭將儘,遣使突圍向他求救……以樊友性情,會如何?」
陳鳳心頭劇震,隱約猜到了陸遜的意圖,背脊陣陣發涼。
陸遜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陳鳳,「他不會坐視夷陵失守,不能坐視同僚覆滅。而一旦他派兵,或者親自領兵來援,踏上東援之路的那一刻起,結局便已註定。」
「你……你要在路上伏擊他?」陳鳳聲音發顫。
「不錯。」
陸遜坦然承認,「樊友救人心切,必輕騎急進,疏於戒備。我軍以逸待勞,可將其一擊而擒。
屆時,秭歸群龍無首,我再以大兵臨城,可傳檄而定。如此,夷陵、秭歸兩城,皆可免遭攻城血戰之禍。百姓免於流離,將士免於枉死。將軍以為,此計如何?」
陳鳳如墜冰窟,渾身冰冷。
陸遜此計,毒辣至極,成功的可能性極高!
「你要讓我騙樊太守來救夷陵?」陳鳳咬牙,死死地盯著陸遜。
「我隻需將軍親筆書信一封,並蓋上你的印綬。」
陸遜走回案前,取出早已備好的帛布與筆墨,並不介意把全部計劃告訴他,「你隻言夷陵遭江東大軍突襲,詹將軍出城遭伏被擒,你正率殘部死守城池,然兵微將寡,箭矢將儘,情勢危急,懇請樊府君速發援兵。」
陳鳳臉色慘白,雙手緊握成拳,寫這封信,無異於親手將樊友引入死地!
「強攻秭歸,傷亡必重。」陸遜繼續陳述,像在分析一道無情的算術。
「樊府君忠勤,必督眾死守。我軍縱能攻克,亦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彼時城中丁壯幾何能存?房舍幾間可全?
夷陵新附,人心未定。戰端再起,糧草徵發,丁壯驅策,俘虜看管……恐皆需非常手段。此地百姓,本已飽經離亂,何忍再見更深兵禍?」
見陳鳳仍死死攥著拳,不願意服軟,陸遜輕輕嘆了口氣。
「陳將軍,據我探知與估算,秭歸守軍,至多不過一千,樊友能即刻帶出的機動兵力,恐怕更少。即便將軍不肯助我,遜亦有信心,奪取秭歸。」
然後,陸遜向前略傾了傾身體,目光懇切,「我觀將軍自被請入此廳,雖憤懣不屈,然問及城中安堵、士卒傷亡,眼中有關切之色。
我看得出來,將軍和我一樣,骨子裡……都是見不得無辜黎庶受苦、士卒枉死的,心軟之人。」
陳鳳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陸遜。對方的目光平靜而坦誠,冇有嘲諷,冇有逼迫,隻有一種深諳世情與人性的瞭然。
就在陳鳳心神劇盪,堅固的心理防線出現裂痕的瞬間,陸遜做出了一個讓陳鳳乃至旁邊謝旌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整了整衣衫,走到陳鳳麵前約三步之處,當即深深一揖。
在等級森嚴、尤其重視勝敗榮辱的亂世,戰勝者向被俘的敵將如此行禮,幾近罕見。
「將軍!」謝旌下意識開口,感到很不理解。
陳鳳也驚呆了,一時竟忘了避讓,隻是呆呆地看著陸遜。
陸遜緩緩直起身,帶著沉重的神色:「遜年少德薄,本不敢妄言仁義。然既受吳侯與大都督重託,總領此間軍事,便不能隻計一城一地之得失,一念一身之榮辱。
秭歸、夷陵,成千上萬的軍民生死,繫於此戰。強攻智取,俱在我一念之間,然其後果,天地可鑑,民心可知。
我知此情,令將軍為難,乃至有虧臣節。但若能換得萬千生靈免遭屠戮,使戰火早熄,父老得安,此或可謂之大仁乎?
遜不敢強求將軍認同,隻是將心比心,將此中利害,儘數剖白於將軍麵前。如何抉擇,在將軍一心。」
言罷,陸遜不再多說,隻是坦然地注視著陳鳳。那目光裡有理解,有期待,唯獨冇有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