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激戰,詹晏被擒獲了。
江東兵將他反剪雙臂、捆得如同粽子般,詹晏猶自掙紮不休,口中怒罵不止:「背信棄義的江東狗!無恥小人!隻會使這等下作詭計!有本事放開我。」
李異被罵得火起,手中環首刀「唰」地揚起,作勢便要朝詹晏脖頸劈下,口中罵道:「敗軍之將,階下之囚,也敢聒噪?我這就送你去做鬼!」
「李將軍,刀下留人!」
一聲清朗的喝止,自身後傳來。李異刀勢一頓,回頭看去,隻見陸遜正快步走來。
「陸將軍,此賊被擒猶自辱罵不休,留之何用?不如斬了,以祭我軍旗!」李異撇了撇嘴,語氣猶帶憤然。
陸遜走到近前,對那兩名按住詹晏的力士揮了揮手:「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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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開口勸道:「兩軍交戰,各為其主。詹將軍力戰被擒,非戰之罪,殺俘不祥,亦非我江東仁義之師所為。」
他這話,既是對李異解釋,也是在對周圍將士,尤其是那些蹲伏的降卒言說。
詹晏聞言,怒極反笑,「爾等襲我關隘,殺我將士,還談什麼仁義?要殺便殺,何必惺惺作態!我詹晏若是皺一皺眉,便不算好漢!」
陸遜並不動怒,溫聲道:「詹將軍,你我隻知各為其主。但有一事,你需知曉,此番用兵,非我江東背盟,實乃取回故土。荊州本是我江東舊地,皇叔借而不還,我主忍辱多年,今方用兵。凡歸順者,一律善待。」
詹晏哼了一聲,「強詞奪理!借地之說,本就是爾等一麵之詞!皇叔以赤誠待吳侯,何曾有負?」
陸遜麵色依舊不變,沉穩平靜,「詹將軍忠義,遜甚為敬佩。然大勢所趨,非一人之力可挽。如今夷陵外援已斷,孤城難守。將軍縱然不惜此身,難道忍心看著麾下兒郎儘數葬身此地?忍心看夷陵滿城百姓,因一人之執念而遭兵燹之災?」
他上前一步,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遜知將軍與陳鳳將軍,同僚情深,共守夷陵。今將軍在此,陳將軍在城中,必然憂心如焚。
遜不願多造殺孽,若將軍能深明大義,願助遜一臂之力,修書一封,或隨遜同往城下,勸說陳將軍,以保全城軍民性命,開城歸順,則功德無量。」
詹晏死死盯住陸遜,直接拒絕了,「想讓某做那賣主求榮、勸降同袍的無恥之徒?做夢!你要殺便殺,要剮便剮,休再多言!」
勸降失敗,也在陸遜意料之中,「詹將軍忠義,令人感佩。既如此,人各有誌,遜不便強求。」
他轉頭對李異吩咐:「將詹將軍帶下去,好生看管,勿要怠慢。他是忠勇之士,當以禮相待。」
李異雖不明白陸遜為何對此人如此客氣,但軍令如山,隻得揮手讓部下將詹晏押了下去。他心中暗暗嘀咕:換做是我,早就一刀剁了。
待詹晏被帶走,陸遜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環顧戰場,目光掃過那些蹲伏的降卒,又望向夷陵方向,他腦中飛快計算著。
很快,他便有了計劃,「謝旌。」
「末將在!」校尉謝旌立刻上前。
「我軍傷亡如何?可曾走脫敵軍?」陸遜問。
「回將軍,我軍陣亡四十七人,傷百餘。敵兵被俘一百十三人,並無走脫。」謝旌急忙回道。
「好。」
陸遜眼中精光一閃,這正是他需要的局麵——資訊差與時間差。夷陵城內的陳鳳,此刻還不知道詹晏已經中伏。
自從詹晏離開後,陳鳳便一直留在城樓上,焦急地注視著遠方、等待著訊息。
突然身邊有士卒大聲喊了起來,「陳將軍!有人來了!像是……我們的人!」
陳鳳渾身一激靈,撲到垛口。隻見官道儘頭煙塵又起,約有一百多人,丟盔棄甲,旌旗歪倒,踉蹌奔來,看服色旗號,正是己方的人馬!
這些人狼狽不堪,不少人身上染滿了血,離得近了,陣陣哭喊聲也隨風傳來。
「陳將軍!開城門啊!」
「救救我們!」
「江東賊殺來了!後麵有追兵!」
「開門!讓我們進去!」
陳鳳的心猛地揪緊。詹晏真的出事了?看這樣子,怕是凶多吉少!
「將軍!快開城門吧!我們被伏擊了,好不容易纔逃回來。」
「陳將軍,救人如救火啊!」
「後麵好像真有煙塵,怕是追兵來了!」
陳鳳額頭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城下越來越近的「敗兵」,又望向他們身後那隱約的煙塵。
「陳將軍!快開城啊!追兵來了!」那些人來到城下,不住地哭喊著。
陳鳳認出不少熟悉的麵孔,誤以為都是「自己兄弟」,聽著他們的哭喊,心中那根弦終於斷了。他咬咬牙,下令道:「開城門!放吊橋!」
「吱呀呀——轟!」
城門開啟,吊橋重重落下。
城下的「敗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著、推擠著,湧過吊橋,衝入甕城。
為首幾人,正是謝旌。他身邊跟著幾名被裹挾的真降卒,那些人麵色慘白,眼神躲閃。
隊伍呼啦啦快速入城,陳鳳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情急之下,哪裡顧得上細想?
驚變,在剎那間爆發!
那些看似力竭的「敗兵」,突然如同彈簧般躍起!動作迅猛如豹,哪有一絲傷疲之態?
他們隨手抹去臉上偽裝的血汙,露出冰冷銳利的眼神,迅速抽出雪亮的刀劍!
「殺——!奪城門!」謝旌一聲暴喝,宛如驚雷!
這下冒充荊州兵的江東精銳,瞬間化身奪命修羅,刀光劍影,驟然在狹窄的城內亮起!他們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如狼似虎撲向尚未反應過來的城門守軍,另一部分人則搶占城門洞、絞盤、箭樓等要害!那些真降卒,或被裹挾,或早已嚇傻,呆立當場。
城內的守門士卒,做夢也冇想到「自己人」會突然暴起發難,猝不及防之下,頃刻間便被砍翻大半!慘叫與怒喝聲,兵刃撞擊聲,瞬間響成一片!
「不好!中計了!是江東賊!關城門!快關城門!拉起吊橋!」陳鳳悔恨不已,嘶聲狂吼,拔刀便向城下衝去。然而一切發生得太快,等他衝下去,城門已經被對方控製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遠處那一直不緊不慢的「追兵」煙塵,驟然加速,如同滾滾鐵流,向著洞開的夷陵東門洶湧撲來!當先一騎,正是陸遜!他長劍出鞘,在漸暗的天色下閃著寒光,身後是如林刀槍與震天殺聲!
「全軍進城!剿平殘敵,搶占四門!」陸遜的清喝穿透喧囂。
完了!陳鳳眼前一黑,知道大勢已去。
他還想組織巷戰,但城門失守,江東軍有備而來,氣勢如虹,使得夷陵城內本就因分兵而空虛的守軍,瞬間陷入崩潰。
少數忠勇之士的抵抗,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迅速消融。陳鳳本人,在試圖退往城中府庫組織最後防禦時,被謝旌率精銳追上,混戰中肩背中刀,被一擁而上的江東士卒生擒活捉。
天色將暮,夷陵城中的喊殺聲與抵抗,已迅速平息下去。
和詹晏一樣,對陳鳳,陸遜也馬上鬆綁寬慰。
陸遜環視掃過眾人,沉聲道:「吳侯仁義,本不欲多傷人命。今既入城,當約法三章,以安民心。
傳我將令:全軍上下,自即刻起,嚴禁劫掠民宅,嚴禁姦淫婦女,嚴禁濫殺無辜,嚴禁燬壞祠宇,嚴禁侵擾市井!有敢違令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諾!」堂中眾將凜然應聲。
「原夷陵守軍降卒,一律甄別。受傷者,予以救治。陣亡者,予以收殮。詹晏、陳鳳二位將軍及其麾下被俘將佐,分開妥善看管,飲食醫藥,不得短缺,更不得虐待折辱。待南郡局勢大定,再行處置。」
一條條命令,清晰明確,既顯軍紀嚴明,又帶安撫之意。
堂下不少荊州將士,原本驚恐萬狀,聽得這些命令,神色稍緩,甚至有人暗暗鬆了口氣。便是詹晏和陳鳳,聽了陸遜的這番安排,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