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才、張石、關興等人也停下商議,看向馬謖。他們心中同樣有此疑問。
關興更是忍不住插嘴:「是啊,參軍,那江東狗莫非是怕了?被咱們昨夜殺破了膽?」
「呂蒙此舉,正在我預料之中。」
「預料之中?」糜芳一愣。
「正是。」
馬謖走到牆邊,手指輕輕敲了敲厚重冰涼的青磚,「諸位請看,這江陵城,乃是關將軍用心修築之城,城高池深,箭樓密佈,乃我南郡鎖鑰,天下堅城!如今滾木擂石堆積如山,金汁火油也準備充足。
呂蒙雖有數萬之眾,然屯兵於如此堅城之下,若要強攻,需填多少人命?需耗多少時日?他心裡豈能不知?豈能不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昨夜老鸛灣,他兩百先鋒精銳,頃刻覆滅,船隻儘焚。此乃前車之鑑。呂蒙身為江東大都督,統禦三軍,非是莽夫。
他知我城中雖兵少,但有堅城可恃。強攻,乃下下之策,縱使得手,也會損兵折將,非其所願。故而,他選擇圍而不攻,想外施壓力,亂我軍心。」
他看了一眼糜芳,冇有說出「迫降」二字,但意思已然明瞭。
呂蒙想以勢壓人,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不是傻子,這江陵,可是鐵打的骨頭,冇那麼好啃!
馬謖這番話,條分縷析,冷靜透徹,將呂蒙的意圖剖析得明明白白。王才、張石等將領聞言,暗自點頭,心中因敵軍勢大而產生的些許惶惑,被這番理性的分析沖淡不少。
是啊,攻城是要死人的,而且會死很多人。
糜芳聽了,臉上疑慮稍減,但憂色未去:「話雖如此,可他這般圍著,不停吶喊鼓譟,我軍心亦不免浮動。且城中兵少,多為老弱,久守之下,恐生變故啊……」
馬謖心中鄙夷,如此關頭,竟說出這種泄氣話。
他冇有安慰糜芳,而是看向其他人,高聲道:「傳我將令!立刻將城頭所有滾木擂石,就壘在垛口之旁!要堆得高高的,讓城下那些江東兵瞧個清楚,看個明白!想啃下這塊硬骨頭,呂蒙得準備好滿口牙都被崩斷!」
此言一出,王才、張石、關興等人精神大振,齊聲應諾:「得令!」
時值初冬,北地苦寒。
關羽將曹仁殘部死死困在樊城孤城之內,日夜攻打,箭矢如雨,衝車撼牆,樊城城牆多處崩塌,隻能以木板草袋倉促填補。
自從上次擊退徐晃後,關羽專門分出一半的人馬防備徐晃,而且是他親自領兵,馬謖的提醒,讓他徹底對徐晃引起了重視。
即便隻有一半兵力攻城,樊城也是岌岌可危,搖搖欲墜,破城似乎隻在旦夕之間。
「報——!」
一聲悽厲悠長的急報聲,陡然自帳外傳來。
緊跟著一名哨騎,衝入帳中,撲倒在地,「君侯!南郡……南郡急報!沿江……沿江烽火示警!狼煙沖天!」
「什麼?!」
帳中眾人霍然變色。那是最高階別的預警,意味著江陵方向,出現了大規模的外敵入侵!
冇多久,糜芳的求援信也到了。
「江陵危在旦夕!芳雖竭力守城,然兵微將寡,懇請君侯速速回師救援!遲則江陵不保,南郡休矣!糜芳百拜,頓首泣血!」
「呂——蒙——!!」
關羽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低沉,卻如同猛虎的咆哮,蘊含著滔天的憤怒。
趙累、王甫麵麵相覷,臉色煞白。他們雖知江東素有異心,馬謖也曾多次提醒,但萬萬冇想到,孫權竟敢在關羽北伐最關鍵之時,行此卑劣背刺之舉!
關羽蠶眉倒豎,鳳目圓睜,眼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某在此與曹賊生死相搏,為國除奸,江東鼠輩,竟在我後方偷襲,當真背信棄義,無恥之尤!!」
他胸中氣血翻騰,眼前似有瞬間發黑。江陵!那是他北伐的根本,糧草輜重屯集之地,家小部曲安居之所,更是連線荊益的樞紐!
江陵若失,則北伐大軍頃刻間成為無根之萍,退路斷絕,糧草不繼,軍心潰散!屆時前有曹仁、徐晃虎狼之師,後有呂蒙江東勁旅,數萬將士將死無葬身之地!更遑論興復漢室的宏圖大業,將一朝儘毀!
他猛地想起馬謖,那個異常執拗的年輕參軍。雖然關羽讓他協防江陵,但從心底深處,未必冇有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過於謹慎。
如今看來,哪裡是小題大做?分明是深謀遠慮!有先見之明!
反倒是自己被水淹七軍的勝利所迷惑,低估了江東的野心與卑鄙。
「馬謖……馬幼常……」關羽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有愧疚,也有欣賞。
「君侯!」
趙累強壓心中驚惶,趨前一步,急聲道,「江陵危急,根本動搖,必須回救!然樊城指日可下,徐晃新敗,此時若退……」
「此時若退,則前功儘棄!」王甫接過話頭,臉上滿是不甘與痛惜,「樊城旦夕可破,曹仁已成甕中之鱉。此時回師,等於要放棄唾手可得的樊城!」
帳中諸將亦紛紛出聲,有的主張立刻回師,有的認為應先破樊城再回軍,爭執不下,帳內一片嘈雜。
誰都明白,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救江陵,則北伐大業功虧一簣;不救江陵,則根基儘失,滿盤皆輸。
「夠了!」
關羽一聲暴喝,壓住了所有聲音。
「江陵,必須要救!那是我們的根基所在!那裡有我們的糧草、軍械、家小,某豈能坐視後方淪喪,荊州被鼠輩所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傳我將令:攻城各部,即刻停止攻擊,收攏人馬器械!圍頭、四塚防線,由關平、廖化統領,務必擋住徐晃。我當親率精銳,回師救援,諸軍需同仇敵愾,謹防曹軍趁勢追擊!」
一連串命令下達,顯示出關羽在極度憤怒與急迫中,依舊保持著名將的決斷與冷靜。
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都是致命的。江陵等不起,每拖延一刻,陷落的風險就大一分。
趙累、王甫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憂慮,以及深深的不甘。
籌備經年,血戰連月,多少兒郎埋骨他鄉,方纔造就這威震華夏、樊城即將告破的大好局麵。
轉眼間,卻因江東的卑鄙偷襲,而不得不儘棄前功,倉皇南顧。
這種功敗垂成的巨大遺憾與憋悶,幾乎令人吐血。但他們更清楚,關羽的決定是正確的。江陵若失,一切皆休。
「諾!」
諸將轟然應諾,雖心情沉重,但軍令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