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向於禁請教了之後,馬謖便如同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受益匪淺,接下來,他將守城事宜改進了不少,抽空夜裡也再來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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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二去,和於禁的關係自然是愈發熟絡。
這一夜,兩人正在飲酒暢談,忽然甬道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獄卒們慌亂的吆喝聲中,夾雜著幾聲「太守來了」的低呼。
不多時,糜芳的身影出現在昏暗的燭光下,身後跟著幾個親兵,來勢洶洶。
見牢門虛掩著,於禁與馬謖席地對飲,地上還擺著豐盛的酒菜,糜芳看了幾眼,嘴角向下撇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嗬,我當是誰在此,原來是馬參軍。」
糜芳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地傳進牢內,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意,「幼常真是勤勉,白日巡城,夜晚還不忘來這汙穢之地,體察『民情』?隻是不知,與敵國降將把酒言歡,暢談至夜,這也是漢中王與關將軍賦予幼常『協理城防』的職責所在嗎?」
這番話,夾槍帶棒,指責之意毫不掩飾。尤其是「敵國降將」、「把酒言歡」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於禁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糜芳這話,讓他很不舒服。
馬謖則緩緩轉過身,站起來拱了拱手:「原來是糜太守。謖不知太守深夜蒞臨牢獄,有失遠迎。太守既來,何不入內一敘?」
「入內?」
糜芳不屑地冷笑一聲,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在馬謖和於禁身上來回掃視,「本官可無此雅興,在此等地方與降敵共飲。隻是偶然聽聞幼常近來常至此地,心生好奇,特來一看。看來,幼常與於將軍,倒是頗為投緣?」
馬謖知道糜芳一直在派人關注他的行蹤,但他並不在意。
他和糜芳的關係,現在並不怎麼好,尤其是籌糧之後,糜芳對他表麵客氣,實則疏遠猜忌日深,自己幾次提議改善降卒待遇、為於禁更換住處,都被糜芳拒絕。
「太守言重了。於將軍雖曾為敵國大將,然既已歸順,便是自己人。大王與關將軍,素以仁義著稱,豈會苛待歸降之人?謖奉命協理江陵,凡有益於城防穩定、人心歸附之事,自當儘力為之。
於將軍熟知軍務,經驗老到,謖與之交談,請教守城方略,亦是受益匪淺。莫非太守以為,將降將囚於暗室,不聞不問,方是穩妥之道?」
糜芳被馬謖這番義正辭嚴又隱含機鋒的話頂得一滯,臉上有些掛不住,哼道:「請教方略?真是冠冕堂皇!幼常,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協理城防,不是讓你來此收買人心,結交降將的!」
「收買人心?結交降將?」
馬謖重複了一遍,聲音略微提高,臉上那抹慣常的溫和終於漸漸斂去,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太守既提及於此,謖正好當麵請教!於將軍歸降已久,卻仍拘於此汙穢牢籠,與鼠蟻為伴,這豈是待客之道?豈能彰顯漢中王仁義氣度?
那三萬降卒,每日僅得稀粥一碗,飢腸轆轆,長此以往,怨氣積聚,恐成巨患!謖多次向太守建言,改善其飲食,稍示優容,以安其心,為何太守總是推諉敷衍?」
他向前邁了一步,雖隔著牢門,氣勢卻絲毫不弱:「謖以為,穩固江陵,非獨在城牆之高,兵甲之利,更在人心之安!降卒亦是人,亦有求生之念,亦有向善之心。
若待之以誠,束之以法,未必不能化害為利,至少可保其不生變亂。若一味苛待,視如草芥,豈不是自埋禍根,逼其鋌而走險?屆時城中生亂,外敵若至,糜太守,你擔待得起嗎?!」
這番話,馬謖說得又急又厲,字字清晰。不僅牢內的於禁抬起了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馬謖挺直的背影,連附近其他牢房中那些被囚禁的曹軍降卒,也都被驚動,紛紛扒著木柵,豎起耳朵傾聽。
糜芳被馬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頂撞弄得有些懵了。在他印象中,馬謖雖然有時堅持己見,但對他這個太守,禮數一向周到,何曾如此當麵鑼對麵鼓地斥問過?
而且言辭犀利,直指他施政不當,甚至隱含威脅!一股被冒犯、被挑戰權威的怒火「騰」地竄上心頭,他白淨的臉皮漲得通紅,指著馬謖,聲音也因為惱怒而尖利起來:
「馬幼常!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對本官說話!如何處置降將降卒,本官自有分寸,何須你來指手畫腳?
你一個參軍,做好你的協防便是,糧草後勤、囚徒安置,乃本官職權所在,輪不到你置喙!那些降卒,有口吃的餓不死,已是恩典!難道還要將他們奉若上賓不成?簡直荒唐!」
按說這種話,不便大聲在監牢裡說,畢竟降兵就關在這裡,但糜芳本就心裡窩火,壓根就冇有多想,當場就爆發了。
籌糧一事,馬謖大出風頭,直到現在,那些富戶依舊整日去拜訪他,對他恭敬得不得了。
關羽不在,這江陵本該他說了算,本該所有人都看他的臉色,可現在糜芳越來越覺得,自己愈發地冇了存在感。
這讓他很不滿,很不爽!
「荒唐?」
馬謖毫不退讓,他雖然平日裡冷靜低調,但也是有血性之人,「敢問太守,何謂分寸?眼看三萬人日漸虛弱,怨聲載道,而坐視不理,這就叫分寸嗎?於將軍乃當世名將,如今卻困於囹圄,壯誌消磨,這難道就是太守所謂的『分寸』?」
他胸膛微微起伏,顯然也動了真怒。
來江陵這些時日,他對糜芳恭敬有加,哪怕對方掣肘、猜忌,他也儘量以大局為重,迂迴爭取。
可糜芳既然不給麵子,不通情達理,馬謖也冇必要客氣。
他不是泥塑木雕,他也有血性,有擔當!
「好!好!好!」糜芳氣得渾身發抖,連說三個「好」字。
「既然馬參軍如此體恤降卒,一心為他們張目,那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以誠相待』、『化害為利』!你不是有本事嗎?不是能兩日籌糧六萬石嗎?那你便用你的本事,去養活這些降卒好了!
從今日起,這些降卒的飯食,本官一概不管!你若有能耐,便自己解決!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因此生出任何事端,本官定要上奏大王與關將軍,治你一個擅專枉法、資敵亂軍之罪!」
這幾乎是**裸的威脅和甩鍋了。將三萬降卒的口糧包袱甩給馬謖,出了事便是馬謖的責任,還要告他黑狀。
其實黑狀已經告了。
若是旁人,或許會被這恐嚇唬住。但馬謖聞言,非但冇有畏懼,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樑,想起了自己為何來江陵,當即回道:「糜太守既然將話說到這個份上,那謖今日便鬥膽,應下此事!
謖之前向城中富戶借糧,共計六萬石。除已運往前方四萬石,尚餘兩萬石在江陵官倉。謖便以這剩餘的兩萬石糧食,作為改善於將軍及三萬降卒飲食之用!無需太守府再撥一粒糧!
從明日起,所有降卒,飯食管飽,每日至少一乾一稀!於將軍即刻移出此牢,安置於城內清淨院落,一應飲食用度,按軍中將校標準供給!
此事,謖一人做主,一力承擔!所有後果,謖自負其責!事後,謖自會具文,將此事前因後果,如實稟報關將軍與漢中王!是非曲直,自有大王與君侯明斷!不勞太守費心彈劾!」
這番話,石破天驚!不僅糜芳和他身後的獄卒驚呆了,連牢內的於禁也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馬謖。
短暫的死寂之後,附近的牢房中,猛地爆發出巨大的喧囂!
「馬參軍高義!」
「謝馬參軍!」
「終於能吃上飽飯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震得牢房裡的灰塵都簌簌落下。有人甚至激動得使勁搖晃木柵,發出咣咣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