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頓了頓,目光落在馬謖身上,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的說教:「那三萬降卒,皆是曹魏精銳,將他們囚禁,實屬不得已。若貿然放出,誰敢擔保他們不生叛亂?至於口糧——」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意:「我也不瞞你,前線糧草告急,君侯一再催要。我又從何處籌措多餘糧食?給那些降卒的口糧,我已下令減半。」
馬謖驟然一怔。
減半?若不是糜芳親口承認,他竟一無所知。
糜芳反而愈發自得,「這麼做,一可省糧,以供前線所需;這二來嘛,讓他們吃不飽,就沒力氣折騰。力弱則不敢反,江陵方能安穩,隱患方可根除。這才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虧他還一臉自得!馬謖望著糜芳,胸中一股怒氣直衝頭頂,真想罵人,卻還是忍住了。
吃不飽便不會亂?堂堂一方太守,竟說出這種屁話。
很快,馬謖就告辭離開了。
走出太守府,天色已經漸暗。 看書就來,.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回頭望了一眼太守府緊閉的大門,馬謖臉色愈發陰沉。
他心裡很清楚,正是糜芳、傅士仁二人背主獻城,才致使荊州陷落、關羽敗走身死。
說實話,他現在怎麼看糜芳,都覺得此人不堪大用、昏聵短視。
剛才真想怒斥一句:豎子不足與謀!
後世有人說劉備不重視糜家兄弟,實則大錯特錯。
糜芳是南郡太守,糜竺是安漢將軍,官位甚至在諸葛亮之上。即便糜夫人早已離世,劉備也未曾虧待糜氏兄弟半分。
所以,對糜芳,馬謖還真不能亂來。
…………
與此同時,入夜後的樊城,一片死寂。
本該有巡夜士卒腳步聲的街巷,卻空無一人;本該有燈火閃爍的民宅,卻漆黑如墨,連一絲亮光都沒有。
雖說城外的洪水已退去大半,可樊城上下,依舊被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城頭上,幾個守卒蜷縮在垛口之後,瑟瑟發抖,眾人早已記不清,這是洪水圍城後的第幾日。
恐懼像瘟疫般在城中蔓延,人人心頭都壓著一團陰霾,誰也不知,這座樊城還能撐到幾時。
城角暗處,不時有士卒竊竊私語:
「隻怕守不住了……這城早晚要破。」
「洪水這麼大,路都沒了,援軍何時能來?」
曹仁依舊按例登城巡視,他的狀態,比麾下士卒也好不了多少,眉宇間滿是疲憊,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絕望。
自樊城被圍,這裡便徹底與外界隔絕,城外除了滔滔洪水,便是關羽連綿數十裡的大營。
白日裡,還能看到漢水江麵上敵軍巡視的戰船,耀武揚威,步步緊逼。
城中糧草日漸匱乏,士卒們日漸虛弱,餓死者、病死者每日都有,士氣已經低落到了穀底。
照此下去,曹仁不敢深想,這座城,隻怕撐不了多久。
他曹仁一生征戰,大小百餘戰,刀山火海都闖過,他何時怕過?可如今,他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樊城!
城中發生的一切,滿寵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他深知,再不出手穩住人心,士氣一旦崩亂,樊城再不可守。
轉過天來,天剛矇矇亮,他便召集城中所有校尉、都尉、司馬來到城頭集合。
城頭上晨霧未散,江風凜冽刺骨,颳得人臉頰生疼。滿寵立在城樓正中,親衛已將他那匹心愛的白馬牽至身旁。
這匹馬通體雪白,無半根雜毛,神駿非凡,是滿寵從家鄉帶來,相伴整整十年。隻因近日糧草匱乏、草料短缺,才略顯清瘦,卻依舊昂首挺立,自有幾分神采。
眾人看著滿寵,臉上都帶著不解,就連曹仁也皺起眉頭,疑惑地看著他。
滿寵目光掃過眾人,開口道:「諸位,樊城被困一月有餘,糧草將盡,士卒疲憊。有人問,這城還守得住嗎?有人想,不如棄城突圍,這些心思,我都知曉。」
眾人沉默。
滿寵繼續道:「可我今日要告訴諸位,棄城,隻有死路一條。隻有堅守,方有活路。」
他轉身走到白馬麵前,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順滑的鬃毛,眼底滿是不捨。
白馬似是察覺到主人的異樣,輕輕嘶鳴一聲,用腦袋親昵地蹭著他的掌心,溫順得令人心疼。
滿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不捨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無邊的堅定與決絕。
他猛地一揮手,拔劍出鞘!眾人盡皆愕然,不知他意欲何為。
隻見滿寵右手握劍,左手緊緊牽著馬韁,立在城頭,迎著刺骨的晨風,清瘦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孤絕,卻又帶著一股不容撼動的力量。
下一刻,他沒有絲毫猶豫。
「噗嗤——」寒光一閃,一劍刺進了馬腹!
白馬發出一聲悽厲長嘶,猛地掙紮翻騰,左右之人盡皆驚退。不過片刻,那馬便氣力耗盡,轟然倒地,在血泊中劇烈抽搐。
所有人都驚呆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平日裡隻知執筆理政的滿伯寧,竟會親手斬殺自己相伴十年的坐騎!
滿寵持劍而立,神色冷厲,未有半分動容。
隨後,他揮了揮手,幾名親衛立時上前,將馬的屍體奮力抬起,投入城下的洪水中。
滿寵轉過身,目光如炬,對眾人高呼:「寵乃一介文官,手無縛雞之力,卻知守土有責!今日,殺我坐騎,沉馬於江,以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絕不棄城,絕不投降,絕不辜負曹公所託、將士所望!今日起,有敢再言棄城、言投降、言退縮者,猶如此馬,立斬不饒!」
城頭之上,一片死寂,眾將士瞠目結舌,滿是震驚。
滿寵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文官,此刻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神色決絕,毫無懼色。
此時,關羽正在大帳中議事,行軍司馬趙累快步而入,躬身行禮,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困惑,語速也比往日快了幾分。
「君侯。」
「何事?」關羽抬眼,目光如電。
「稟君侯,樊城方向似有異動。」
趙累語速急促,「斥候來報,樊城城頭聚集了大批將士,且有呼喊之聲,聲浪甚巨,即便隔水相望,亦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不似潰亂,反倒頗有氣勢,屬下覺得此事蹊蹺,特來向君侯稟報。」
「呼喊之聲?」
關羽眉頭猛地一沉,「莫非是城中潰亂,士卒譁變了?」
「不似潰亂。」趙累連連搖頭,「若真是士卒譁變,當是哭喊、奔逃之聲夾雜,雜亂無章,毫無章法。」
「備馬!某要親自去看一看!」關羽霍然起身,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高大的身形自帶一股凜然之氣。
片刻之間,關羽便披掛整齊,外罩那件標誌性的綠錦戰袍,翻身上了赤兔馬。關平、周倉等人連忙緊隨其後,簇擁著他,急匆匆離開了大營。
秋風掠過曠野,掠過漢水江麵,帶著刺骨的濕寒,吹得關羽身上的綠錦戰袍獵獵作響。
關羽麵色沉冷,雙目如電,不住地輕拍馬腹,催促坐騎。
赤兔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如飛,踏起一路塵土,將速度提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