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馬謖再次踏上江陵城頭,周遭目光已與昨日截然不同。
他頭戴鐵盔,身披連環甲,腰懸長劍,腳蹬高筒戰靴。這身甲冑束身貼合,肩甲、護臂、前襟關鍵處的鐵片在晨光下泛著烏沉的光澤。
整個人彷彿一柄隨時出鞘的利劍,洗去文墨之柔,淬上金鐵之寒。
守卒們怔怔地看著,一時竟忘了說話。
馬謖見眾人愕然,微微一笑:「怎麼?不認識了?」
王才下意識站直了身,「參軍……您這是?」
馬謖笑道:「既為守城,自當有守城的模樣。」
眾人麵麵相覷,隨即,不知是誰帶頭笑了一聲,接著,城頭上響起了一片善意的笑聲。
「參軍,您穿這身,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不是嘛,比昨日那身長袍可精神多了!」
氣氛一下子熱絡了許多,越來越多的人圍攏了過來,好奇地打量馬謖身上的甲冑。
昨日一番檢視,馬謖已經發現,許多守城器械皆閒置未用。
當下,馬謖便指揮眾人,將滾木礌石往城上搬運。
「參軍,」王才湊過來,小聲問:「我等這是……真要備戰了?」
馬謖沒有明說,「君侯在前線浴血,我等在後方,絕不能讓其分心。把城守好了,讓君侯沒有後顧之憂,這就是我等的本分。」
王才又問:「可君侯不是說過,江東不敢來嗎?」
馬謖心中一動。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他沉吟片刻,道:「君侯確曾說過,江東鼠輩,不足為懼。但君侯亦言,江東叵測,最是無信,不可不防,否則,又何必沿江修築那麼多烽火台?」
他看了看周圍的守卒,繼續道:「你們還記得四年前的事嗎?」
眾人一愣。
馬謖道:「四年前,孫權趁我軍與曹操爭奪漢中之際,派呂蒙襲取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那時候,兩家也是有盟約的。可孫權卻背盟偷襲。漢中王親自率軍來援,雙方對峙許久,最後才以湘水劃界和解。」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君侯上次對我說,江東鼠輩,一向唯利是圖,見弱則欺,見強則附。今日有盟約,明日就能翻臉,不可不防。」
馬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如果自己說江東會來犯,顯然不夠份量,但如果搬出關羽來,那效果就大不一樣了。
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卒道:「某曉得,當年呂蒙兵不血刃連下三郡,實在無恥!」
又有人道:「可後來已然和解,孫權與漢中王也早就聯了姻……」
馬謖搖頭:「聯姻是聯姻,防人之心,不可無!君侯在前線,顧不上後方。咱們在後方,就得替君侯盯著。萬一江東真有異動,咱們得守住這裡。」
他指了指城下堆積如山的滾木雷石:「這些東西,就是我等的底氣!」
眾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王才重重地點了點頭:「參軍說得對!我等聽參軍的!」
馬謖心中一暖,笑著糾正道:「不是聽我的,是聽君侯的。君侯把後方交給我等,我等就得守好。前線那麼多將士,他們的家都在這裡,我等的根基也在這裡,所以我等絕不能讓君侯失望。他們在前線拚命,我等也得做好自己的事情。」
眾人紛紛點頭,繼續幹活。
見大家不再疑惑,不再抱怨,望著眾人忙碌的身影,馬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在荊州,關羽的威望無人能及,搬出關羽,大家便不會懷疑他的動機,沒人覺得這麼做是多此一舉。
他們隻會覺得:君侯說了,要防著江東;君侯說了,要把東西備足,那就照辦。
這就夠了!
就連昨夜給郝普那些人寫信,馬謖也是這麼做的。告訴大家,是關羽信不過江東,要加以提防。
明明關羽大意,沒把江東當回事,可馬謖卻反其道而行。
因為,搬出關羽,好使!
城上城下,變得愈發忙碌,號令聲、腳步聲、搬運重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滾木、礌石從武庫、從城中角落被找出,源源不斷地運上城牆。
士卒們清理通道,檢查器械,氣氛雖不似臨戰那般肅殺,卻一掃往日鬆懈麻木的狀態,變得緊張而有序。
訊息很快傳到了太守府,自馬謖來到江陵,糜芳一直讓兒子暗中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糜暘匆匆走入後堂,對正為糧草帳簿焦頭爛額的糜芳低聲道:「父親,馬謖今日披甲登城,以關將軍之命,驅使士卒,大舉搬運滾木礌石上城,聲稱要加固城防,防備江東,眼下城頭已然忙成一片。」
糜芳從帳簿中抬起頭,臉上已先露出幾分不耐與輕蔑。
「披甲?不過故作姿態而已!」
「加固城防?提防江東?他馬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江東那邊,呂蒙病重,陸遜黃口小兒繼任,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來犯。」
他越說越氣,「我看他是初掌事務,無處賣弄能耐,簡直不知所謂!滾木礌石本就閒置,他願搬,便由他去。」
糜暘應下,遲疑一下,又道:「他還與士卒同勞,親自搬運……」
「不過是收買人心的小伎倆罷了!」糜芳打斷,冷笑一聲,「由他折騰便是,看他能逞能幾日。眼下最要緊的,是糧草!關雲長又派人來催了,剛湊夠兩萬石運了過去,他明顯不滿。」
他煩躁地揉著太陽穴,心思全在如何應付關羽的催逼上,對馬謖的所作所為全然不屑,隻覺其礙眼又可笑。
臨近傍晚的時候,馬謖主動登門。
糜芳在偏廳見他,臉上掛著一層客套的笑意,「幼常來了,坐。聽說你今日在城頭甚是辛勞,這些具體事務,交代下麪人去辦便是,何須親力親為?」
「太守過譽。君侯命我協防守城,不過盡本分而已。」
馬謖依舊姿態放低,簡單稟報了城頭諸事,寒暄數句後,便切入正題。
「謖今日前來,是有兩件事,想與太守商議。」
「哦?幼常請說。」
馬謖道:「第一件,是關於於禁。」
糜芳的笑容微微一滯。
「於禁乃曹魏名將,被關在江陵大牢裡。謖昨夜去看過了,此人雖是降將,威望尚在。若能稍加禮遇,安撫其心,或許可以借他約束那三萬降卒,避免生亂。」
糜芳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語氣淡了下來:「幼常,你剛來江陵,有些事,還不瞭解。
於禁是降將不假,可他更是手握重兵、與我軍血戰經年的敵帥!其心豈可輕信?剛剛歸降,便禮遇有加?哼,隻怕非但不能安其心,反會助長其驕狂之氣。」
馬謖不與爭辯,隻是微微頷首:「太守所言極是。謖不是說要把他放出來領兵,隻是……能不能給他換個地方?大牢裡潮濕陰冷,實在不堪居住。給他找個清淨小院,派人嚴加看管,這樣,他也能安分些。」
糜芳沉吟不語。
馬謖又道:「那些降卒被囚於暗室之中,怨氣極重,能不能改善一下他們的待遇?至少……不要讓他們餓著。」
糜芳沉默了片刻,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幼常啊,你還年輕,太過心善,可有些事,不能隻憑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