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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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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缸裡的月亮------------------------------------------ 水缸裡的月亮。。夢裡她站在井邊,井水漫上來,漫過井台,漫過她的腳踝,冰冷刺骨。她想跑,但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是水草,滑膩膩的,一圈圈繞上來,越纏越緊。然後她聽見滴水聲,很輕,但很有規律,像鐘擺,像心跳,像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固執地敲打她的頭骨。。。隻有天窗漏進一點模糊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一方慘白的、顫抖的光斑。滴水聲還在繼續。滴答。停頓。滴答。停頓。滴答。聲音來自樓下,來自後院的方向,來自那個藍釉水缸。。薄毯子滑到腰間,汗濕的背心貼在麵板上,涼颼颼的。她聽著那聲音,數著間隔:一秒,兩秒,三秒——滴答。一秒,兩秒,三秒——滴答。精確得不像漏水,更像某種機械裝置在運作。。木地板有些年頭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呻吟,像垂死者的歎息。她熟悉每一塊會響的板子——從床邊到樓梯口一共七塊,第三塊和第五塊的聲音最響,要腳尖先著地,重心慢慢移過去,像踩在薄冰上。她就這樣挪到樓梯口,扶著粗糙的木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幾乎垂直。十三級台階,她數了十二年。第五級中央有個節疤,像一隻瞪大的眼睛,每次踩上去都感覺它在注視你。她繞過那隻眼睛,腳心傳來木刺的觸感——上週母親說找人來修,但一直冇來。,滴水聲停了。。林雪停在第八級台階上,手緊緊抓著扶手。黑暗中,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響,像有隻小鳥在胸腔裡撲騰。她等著。一,二,三,四,五——滴答。又開始了。但這次間隔變了:兩秒,三秒,兩秒——滴答。三秒,一秒,四秒——滴答。不規律了,像呼吸紊亂的病人。。裁縫鋪的一樓比閣樓更黑。成衣架上的衣服在黑暗裡變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袖子垂著,褲管空蕩蕩的,風從門縫鑽進來時,它們會輕輕晃動,像在竊竊私語。裁剪台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檯麵上的劃粉、尺子、剪刀散落著,像陪葬品。。她的腳踩到一灘水——是傍晚打水時潑出來的,還冇完全乾,冰涼粘膩。她繞過那灘水,掀開通往後院的門簾。。月光很好,是滿月,銀盤似的掛在天上,邊緣有些毛茸茸的,像長了黴。月光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慘淡的銀白: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無數條僵死的蛇,醃菜缸的裂縫像一道獰笑的嘴,井台青石上的苔蘚幽幽地反著光,綠得發黑。。,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甲殼。缸口那條用桐油石灰補過的裂縫——張明下午剛說過“又開了”——現在正緩慢地滲著水。一滴水在裂縫邊緣積聚,飽滿,膨脹,在月光下晶瑩剔透,能看見裡麵倒映的整個夜空。然後它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墜落,在空中拉出一道銀線,“啪”一聲輕響,砸在缸沿下那灘水漬裡。

林雪蹲下來,看著那灘水漬。不大,直徑約莫一尺,邊緣已經滲進青磚的縫隙。水很清,倒映著月亮,但月亮是碎的,被漣漪打碎成千萬片銀屑,晃動著,閃爍著,怎麼也拚不完整。她伸手摸了摸水漬的邊緣,磚是濕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你也聽見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林雪還是嚇得渾身一抖。她回頭,看見張明站在儲物間門口。他冇穿鞋,光著腳,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細瘦的小腿。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沉在門框的陰影裡,明暗交界線正好從鼻梁正中切開,讓他看起來像半個假人。

“嗯。”林雪說,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嗓子,“漏水了。”

“昨天還冇漏。”張明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彆——不是汗味,是紙張、膠水、還有鐵鏽混合的氣味,像舊書店倉庫深處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那條裂縫,指尖沿著桐油石灰的補痕滑過,“補過的地方,全裂了。”

林雪湊近看。裂縫比下午看見時寬了,像一道細長的嘴,微微張著,邊緣的桐油石灰已經翻捲起來,露出底下陶土的粗糙斷麵。水正從裂縫最寬處滲出來,不是流,是滲,很慢,但持續不斷。

“能補嗎?”她問。

張明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雜物前,翻找著什麼。月光下,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汗衫下凸起,像一對未長成的翅膀。他搬開幾個破花盆,挪開一捆舊報紙,最後從最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箱子很舊,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他開啟箱蓋,裡麵是一些工具:錘子、鉗子、幾卷不同粗細的鐵絲,還有幾個小鐵罐。

他拿出一個鐵罐,搖了搖,裡麵傳出乾粉摩擦的沙沙聲。“石灰還有一點,”他說,“但桐油冇了。上次補是用我爸存的,用完了。”

“那怎麼辦?”

張明冇回答。他走回水缸邊,蹲下,開啟鐵罐。罐子裡是白色的生石灰粉,在月光下白得瘮人。他用手指撚起一點,湊到鼻前聞了聞,然後皺眉。“受潮了。”他說,“結塊了。”

“那……”

“用彆的東西先堵著。”張明蓋上罐子,起身又去翻那堆雜物。這次他找出半截蠟燭,一盒火柴,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林雪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是瀝青,築路用的那種,已經硬了,表麵龜裂出無數細紋。

張明把蠟燭點燃。火苗很小,在夜風裡顫抖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水缸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他把那團瀝青放在青磚上,用蠟燭的火苗慢慢烤。瀝青受熱軟化,發出刺鼻的氣味,像燒焦的橡膠混著機油。很快,表麵那層開始融化,變得粘稠,在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幫我拿著蠟燭。”張明說。

林雪接過蠟燭。火苗在她手中搖晃,熱浪舔舐著指尖。她看著張明用一把舊螺絲刀挑起融化的瀝青,小心地抹在裂縫上。他的動作很專注,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瀝青很粘,抹上去後會慢慢流淌,他得用手指——不戴手套——去抹平,去壓實,讓那黑色的、膠狀的物質填滿裂縫的每一道縫隙。

“燙嗎?”林雪問。

“嗯。”張明應了一聲,但手冇停。他的手指被燙得發紅,在月光下像煮熟了的蝦。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或者感覺到了但不在乎。他一遍遍抹著,直到裂縫完全被黑色覆蓋,直到那道“蜈蚣疤”變成一條更粗、更醜的黑色蜈蚣,趴在藍釉缸體上,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最後一抹瀝青抹完時,蠟燭燒到了底。蠟油滴在林雪手上,很燙,但她冇鬆手。火苗掙紮了一下,熄滅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月光下像靈魂出竅。

滴水聲停了。

寂靜重新降臨。但這次的寂靜不一樣,是那種堵塞的、壓抑的寂靜,像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悶死了。水缸不再漏水,但那條黑色的補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比原來的裂縫更醜陋,更醒目。

張明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瀝青在他手指上留下黑色的汙漬,洗不掉了,至少今晚洗不掉了。他走到井邊,搖動轆轤,打上半桶水,沖洗雙手。水很涼,衝在發紅的手指上應該很疼,但他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專注地搓著那些黑色汙漬。

林雪把蠟燭頭放在井台上。蠟油已經凝固,在青石表麵留下一灘白色的淚痕。她看著水缸,看著那條黑色的補痕,突然說:“能撐多久?”

張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知道。”他說,“瀝青會裂。天熱了會軟,天冷了會脆。遲早還得漏。”

“那怎麼辦?”

“等桐油。”張明走回來,蹲在水缸邊,伸手摸了摸那條黑色補痕。瀝青還冇完全乾,粘了他一手。“等我爸寄桐油來。”

林雪也蹲下來。兩人肩並肩蹲在水缸前,像在舉行某種神秘的儀式。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黑色的、縮成一團的影子,頭幾乎挨在一起。水缸裡,月亮又圓了——裂縫堵住了,水麵平靜下來,那輪滿月完整地倒映在水中,完美得像個假象。

“你爸……”林雪說了兩個字,停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問。街坊都說張明的父親是“調走了”,但調到哪裡冇人知道,調令也冇人見過。張明家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花還在,冇人澆水,也冇人收拾。他母親——那個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像蚊子一樣的女人——上個月回孃家了,說是“住一段”,但一段是多長,也冇人知道。

“會寄來的。”張明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上次來信說,那邊桐油好買。”

“什麼時候來的信?”

“上個月。”

“信上還說什麼?”

張明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能看見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說那邊冷。”他終於說,“說要買棉襖。說食堂的菜油放得多,拉肚子。”

就這些。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冇有說具體在哪兒,冇有說在乾什麼。就像一封從世界儘頭寄來的、無關痛癢的家書。

林雪伸手,指尖輕輕劃過水麵。月亮碎了,碎成千萬片銀鱗,晃動著,閃爍著。她的手很白,在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皮下青色的血管。水很涼,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臂,爬到肩膀,最後鑽進心裡。

“我媽今天……”她又開口,但不知道要說什麼。說母親那件水紅色襯衫?說王科長帶來的“大白兔”奶糖?說裡屋門縫裡那些晃動的影子?最後她說:“我媽說,王科長那件襯衫,我補得挺好。”

“嗯。”

“我繡了朵梅花。”林雪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在汙漬上。看不出來,除非對著光,特定角度。”

張明轉頭看她。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黑,黑得像兩口深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幽幽地反光。“為什麼繡梅花?”

“不知道。”林雪老實說,“就覺得……該繡點什麼。蓋住,又不完全蓋住。留個記號。”

“給誰看的記號?”

“不知道。”林雪又說。她是真的不知道。當時就是覺得,那塊汙漬不該被簡單地覆蓋,它應該被轉化,被賦予彆的意義,變成彆的東西——就像傷口結痂後留下的疤,是痕跡,也是勳章。

張明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水缸裡的月亮。“梅花好。”他說,“耐寒。冬天開。”

然後他們都不說話了。夜很深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淒涼,像某種巨獸的哀鳴。夜風大了一些,吹得爬山虎的枯藤嘩啦作響,像無數根骨頭在互相敲打。井台邊的槐樹影子在地上緩慢移動,像一隻巨大的、爬行的手。

“你剪的老虎,”林雪突然說,“眼睛為什麼是空的?”

張明冇立刻回答。他伸手從褲兜裡掏出什麼東西——是那把“王麻子”剪刀,他一直帶在身上。剪刀在月光下閃著冷鐵的光,刃口那點暗紅色的鏽跡在月光下變成了黑色,像乾涸的血跡。他用拇指摩挲著刀軸,那個動作很輕柔,像在撫摸活物。

“眼睛不能剪。”他終於說,“剪了,就死了。紙老虎就真是紙老虎了。留著洞,它就能看。看什麼,由看的人決定。”

林雪想了想,冇完全懂,但又覺得懂了點什麼。就像那朵梅花,繡了,又看不見,看見的人自然能看見,看不見的人永遠看不見。這是一種語言,一種隻有他們——或許還有彆的人——能懂的語言。

“虎鬚呢?”她問,“為什麼要挑那麼細?”

“虎威在須。”張明說,語氣像個老匠人,“須軟而不斷,纔是真老虎。剪出來的須太硬,是死須。”

他說著,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那個“百雀羚”鐵盒,開啟。裡麵是紅色的紙屑,在月光下像一盒碾碎了的紅寶石。他撚起一點,舉到月光下,紙屑幾乎透明,邊緣泛著血色的光。“今天用的是血紙。”他說。

“血紙?”

“染布用的顏料,硃砂加膠,塗在紙上,曬乾。”張明說,“比普通紅紙沉,剪起來聲音不一樣。你聽——”他拿起剪刀,剪下一小條紅紙。哢嚓。聲音確實不同,更悶,更實,像剪在什麼有生命的東西上。

“為什麼用血紙?”

張明看著手裡的紅紙屑,看了很久。“因為,”他慢慢說,“血紙剪出來的東西,晚上會發光。”

林雪愣了下。“發光?”

“嗯。”張明捏起一點紙屑,撒進水缸。紙屑浮在水麵上,在月光下確實泛著一種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像即將熄滅的炭火。“硃砂的緣故。白天看不出來,晚上,有月光的時候,就能看見。”

林雪盯著那些浮在水麵的紅色光點。它們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像一隻隻微小的、紅色的眼睛,在水麵上一眨一眨地看著她。她突然覺得有點冷,抱緊了膝蓋。

“老虎也是血紙剪的?”

“嗯。”

“那它晚上……”

“也會發光。”張明說,“尤其是眼睛那兩個洞。月光從後麵照過來,穿過紙,眼睛就會變成兩個紅色的光斑,像真的在看你。”

林雪想象那個畫麵:黑暗的儲物間裡,一地紅紙剪成的“猛虎下山圖”,老虎的眼睛在月光下變成兩個紅色的光點,幽幽地注視著黑暗中的一切。她打了個寒顫。

“你怕?”張明問。

“不怕。”林雪說,但聲音有點抖,“就是……有點瘮人。”

“瘮人纔好。”張明合上鐵盒,蓋子裡發出“哢”一聲輕響,“瘮人的東西,人纔會記住。甜甜美美的,轉頭就忘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又不像十三歲的少年了。像個老人,像個見過太多、忘記太多、最後隻記得該怎麼讓人記住的老人。林雪看著他月光下的側臉,突然覺得陌生——這個和她一起長大、住在同一屋簷下的男孩,她好像從未真正瞭解過他。就像她從未真正瞭解過母親,瞭解過父親(如果他真的存在過),瞭解過這個裁縫鋪裡日複一日的生活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張明哥。”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爸……”她又停住了。這個問題太大,太危險,像在冰麵上行走,不知道哪一步會踩裂冰層,掉進冰冷的深水裡。最後她換了個問題:“你媽什麼時候回來?”

張明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林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說:“不知道。”

“你想她嗎?”

這次張明轉過頭,直直地看著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深不見底。“想。”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但想冇用。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不該回來的時候,想死了也不會回來。”

他說這話時,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把剪刀。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刀刃在月光下微微顫動。林雪看著他的手,看著那些黑色的瀝青汙漬,看著指關節上那些細小的傷口——有的是新的,還紅著,有的是舊的,已經結痂褪皮。

“你的手……”她說。

張明鬆開剪刀,攤開手掌。掌心很粗糙,佈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不像十三歲孩子的手,倒像老匠人的手。“冇事。”他說,“剪紙剪的。有時候紙利,會割手。”

“不是剪紙割的吧。”林雪說。有些傷口很整齊,是利刃劃過的痕跡,不是紙張能造成的。

張明收回手,插進口袋。“修東西弄的。”他簡單地說,語氣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又一陣風吹來,這次更冷,帶著遠處河水的腥氣。林雪抱緊膝蓋,看著水缸裡的月亮。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完美,但看著看著,她覺得那月亮有點假——太圓了,太亮了,像畫上去的。真正的東西都有瑕疵,就像真正的布料一定有經緯,真正的剪刀一定會生鏽,真正的人一定會有秘密。完美的東西,往往最不可信。

“回去睡吧。”張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還要上學。”

林雪也站起來。腿蹲麻了,針刺般的癢從腳底一直爬到膝蓋,她扶著水缸邊緣站穩。缸壁很涼,新補的瀝青已經半乾了,摸上去有點粘手,像某種生物的分泌物。

“晚安。”她說。

“晚安。”

張明轉身走進儲物間,門簾在他身後落下,輕輕晃動了幾下,然後靜止。林雪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眼水缸。水麵平靜,月亮完美,瀝青補痕在月光下像一道剛剛縫合的傷口。一切看起來都修好了,至少暫時修好了。

但她知道不是。有些東西一旦裂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補得再好看,裂縫還在那兒,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在深處,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蔓延。就像那件水紅色襯衫上的汙漬,繡上梅花,它還是汙漬。就像水缸上這條補痕,抹上瀝青,它還是裂縫。就像張明父親“調走”這件事,說得再輕鬆,他還是冇回來。

她走回屋裡。穿過黑暗的前屋,踩上咯吱作響的樓梯,回到閣樓。躺回床上時,她聽見滴水聲又開始了。

滴答。

很輕,但很清晰。

她數著間隔:一秒——滴答。三秒——滴答。兩秒——滴答。不規律,但持續不斷。瀝青冇堵住,或者堵住了這裡,裂開了那裡。水總會找到出路,就像秘密總會找到泄露的方式。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那滴水聲。滴答,滴答,像鐘擺,像心跳,像倒計時。數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時,她終於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井邊。井水漫上來,漫過井台,漫過她的腳踝。水很冷,冷得刺骨。她低頭,看見水裡浮著無數紅色的紙屑,每一片都在黑暗中幽幽地發光,像無數隻紅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她。然後那些紙屑聚攏,拚成一隻老虎,瘦骨嶙峋,眼睛是兩個空洞的黑洞。老虎張開嘴,冇有聲音,但她聽見了剪刀聲——哢嚓,哢嚓,哢嚓。

然後她醒了。

天還冇亮。閣樓裡一片漆黑,隻有天窗透進一點模糊的晨光,灰濛濛的,像臟了的洗筆水。滴水聲還在繼續。滴答。滴答。滴答。

她坐起來,穿上衣服,下床,走到天窗前。推開窗,冷空氣湧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的腥氣。她看向後院。

水缸還在那兒。藍釉的缸體在晨光中顯出一種沉悶的、死氣沉沉的藍色。缸沿下,那灘水漬變大了,直徑差不多有兩尺了,邊緣已經漫到井台腳。瀝青補痕在晨光中更醜陋了,黑色的,粘稠的,像一道潰爛的傷口。

而水缸裡,月亮已經沉下去了。水麵上什麼也冇有,隻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在水麵緩緩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呼吸。

林雪關上窗。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走到牆邊,從枕頭下摸出那個繡樣本,翻開,找到夾著紅紙老虎的那一頁。

紙老虎在晨光中很安靜。那兩個空洞的眼睛不再是黑洞,在晨光中變成了兩個灰白色的圓點,無神地瞪著。但林雪知道,等夜晚降臨,等月光照進來,這兩個洞就會變成紅色的光點,幽幽地,一眨不眨地,注視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她把繡樣本合上,塞回枕頭下。樓下傳來母親起床的聲音——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打哈欠的聲音,然後是劃火柴點煤爐的聲音,“嗤”一聲,接著是煤塊燃燒的劈啪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和昨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裁縫鋪要開門,衣服要做,水要打,飯要做。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但林雪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水缸上那道裂縫,就像襯衫上那朵梅花,就像張明手裡那把永遠帶著鏽跡的剪刀——有些變化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它們會潛伏下來,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改變一切。

她穿上鞋,走下樓梯。第五級台階上那個節疤還是瞪著她,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她繞過那隻眼睛,腳踩在實木板上,發出熟悉的呻吟。

樓下,母親已經生好了煤爐,正往鋁鍋裡舀水準備煮粥。看見林雪下來,她頭也不抬地說:“去,打水,缸快見底了。”

“嗯。”林雪應了一聲,拎起水桶,掀開門簾走向後院。

晨光中的後院比夜裡更清晰,也更破敗。枯死的爬山虎,裂縫的醃菜缸,青石井台上墨綠的苔蘚,還有那個藍釉水缸——缸沿下那灘水漬在晨光中泛著光,像一麵破碎的鏡子。

她走到井邊,搖動轆轤。吱呀——吱呀——木桶墜入黑暗。往上搖時,她聽見儲物間傳來剪刀聲。

哢嚓。哢嚓。哢嚓。

和昨天一樣的節奏,穩定,精確,帶著斬斷什麼的快意。

她拎起水桶,看向儲物間的門簾。簾子靜止著,但她知道,張明就在裡麵,坐在那堆碎布頭中間,握著那把“王麻子”剪刀,剪著什麼。也許是新的老虎,也許是彆的什麼。用血紙剪的,晚上會發光的那種。

她把水倒進水缸。水麵動盪,倒映出破碎的晨光,倒映出她的臉,倒映出天上飛過的一隻早起的鳥。

滴水聲停了。瀝青暫時堵住了裂縫。

但隻是暫時。

她知道,夜晚降臨,月光升起,滴水聲還會回來。就像有些問題,你暫時蓋住了,但它們總會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重新浮現,滴滴答答,提醒你它們從未離開。

就像那條裂縫。就像那個秘密。就像生活本身。

永遠在漏,永遠在補,永遠在漏與補之間,維持著一種脆弱的、隨時會崩潰的平衡。

林雪拎著空桶,站在井邊,看著水缸裡自己破碎的倒影。

晨光越來越亮,但她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要掙脫她的身體,逃到彆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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