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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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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針與剪刀的午後------------------------------------------ 針與剪刀的午後。不是鐘表盤上那個精確的時刻,而是一種狀態——當巷口梧桐樹的影子爬到裁縫鋪門檻第三塊青磚正中,當對麵五金店老王打完第三個哈欠收起棋盤,當整條人民路在八月溽熱中昏昏欲睡時,老裁縫鋪便緩緩沉入它獨有的、粘稠的寂靜裡。。它混著布料纖維的微塵、陳年樟木箱的朽味、縫紉機油淡淡的金屬腥氣,還有永遠散不去的、糨糊受潮後甜膩的餿味。它們懸浮在從櫥窗斜射進來的光柱中,緩緩旋轉、沉降,最終堆積在水泥地板的裂縫裡,年複一年。。更準確地說,是跪坐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她的左半身完全浸在陽光裡——米黃色短袖襯衫的纖維在強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肩帶;手臂上茸毛被染成淡金色;捏著繡花針的手指在光裡顯得過分蒼白,像某種易碎的玉器。而右半身則沉在陰影中,隻有膝蓋以下被另一扇小窗漏進的光照亮,那雙塑料涼鞋裡的腳踝很瘦,凸出的骨頭像未長好的翅膀。。繃架是檀木的,邊緣被無數雙手摩挲得泛出暗紅油光。繃緊的白緞像一麵微型湖泊,水紅色的絲線正在其上蜿蜒——此刻針尖正從鴛鴦頸部的羽毛中穿出,帶出一小截約三厘米的線。她手腕極穩,食指與拇指捏著針的姿勢有種超出十三歲的老練。針尾的穿線孔磨得發亮,每次刺入緞麵時,都會先有極其短暫的凝滯——那是針尖試探織物經緯間隙的瞬間——然後“噗”一聲輕響,順暢地穿透,在背麵留下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孔。。紡織局王科長家千金下月出嫁,三十六件嫁妝裡必須有這件鴛鴦戲水枕套。料子是杭州產的素軟緞,一尺要十一塊三,夠買二十斤富強粉。不能有任何差錯。。她需要換線了,黑色,繡眼睛。線板就在左手邊,三十二種顏色按明暗排列,每束絲線都繞成整齊的“8”字。她的指尖掠過胭脂紅、孔雀藍、柳芽黃,最後停在煤黑上。這黑很特彆,不是純黑,裡麵摻了極細的靛藍絲,在特定光線下會泛出烏鴉羽毛般的金屬光澤。她抽出一根,舉到光裡撚了撚,絲線散開成幾十根更細的纖維,像某種活物的觸鬚。,隔壁傳來了剪刀聲。哢嚓。短促,乾脆,帶著某種斬斷什麼的快意。停頓兩秒。哢嚓。又是兩秒。哢嚓。節奏穩定得像心跳。那是張明在裡間剪紙——如果那不到六平米、堆滿布頭邊角料的小儲物間也能稱作“房間”的話。他們之間隔著一道藍布印花門簾,簾子應該是七十年代的貨色,“喜鵲登梅”圖案,洗得發白了,喜鵲肚皮上那團紅褪成尷尬的粉,梅枝的墨色暈染開來,像宣紙上的舊血跡。,冇有立即下針。她聽著剪刀聲。今天的聲音有點不同——往常張明剪紙的節奏更隨意,有時快得像雨點,有時又慢得讓人疑心他睡著了。但此刻,這“哢嚓—停頓—哢嚓”的節奏過於精確,精確得不自然。而且剪刀開合的聲音也更深沉,不是剪紙用的繡花剪,是那把“王麻子”裁縫剪,母親用來裁呢子大衣的,刃長二十厘米,握把是鑄鐵的,沉得能當凶器。去年母親用它剪過一件將校呢,剪到第四層時崩了個小口子,為此心疼了半個月。?,微微顫動。黑色的絲線在光裡垂下,在繃架邊緣投下一道纖細的影。林雪調整呼吸——母親說過,繡眼睛時氣要勻,手要定,心要空。可她現在腦子裡滿是那把剪刀的樣子:冷鐵的刃口,握把上纏繞的黑色膠布已經發粘,還有刀軸處那點永遠擦不掉的、暗紅色的鏽跡。。毫無預兆地停了,停在一個“哢嚓”的尾音上,那個“嚓”隻完成了一半,像被人扼住了喉嚨。,針尖刺進了左手拇指的指腹。很細的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她低頭,看見血珠滲出來,很小的一粒,圓潤的,在蒼白的麵板上紅得觸目驚心。她冇有吮,也冇有擦,隻是看著那粒血慢慢飽滿、膨脹,最終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沿著指紋的溝壑滑落,滴在白緞上。就滴在鴛鴦眼睛的位置。,先是一個完美的圓點,然後邊緣開始出現毛刺,像一朵微型的海葵。林雪盯著那點紅,突然想起上週母親裁紅色喬其紗時,剪刀刃口沾上的顏色——也是這樣的紅,但更豔,更輕浮,不像血這樣沉。“小雪。”母親的聲音從裡間飄出來。不是從張明那個儲物間,是從更裡麵、母親臥室的方向。聲音裹著一層甜膩的東西,像隔夜的藕粉糊住了喉嚨。林雪冇動。“小雪呀——”聲音拉長了,帶著笑意,但笑意是浮在表麵的,底下有什麼硬的東西,“去井邊打盆水,要涼的,我擦把臉。”

林雪放下針。繡花針橫在繃架上,針尖那點血已經凝固了,變成暗紅色。她起身,膝蓋一陣痠麻——跪坐太久了,血液衝回小腿時像有無數螞蟻在啃咬。她撩開門簾。

儲物間比記憶中更擁擠了。碎布頭從麻袋裡溢位來,流淌到地上,堆成五顏六色的小山。一卷卷用剩的襯裡、鈕釦、鬆緊帶從木架上垂掛下來,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空氣裡有股陳年棉花受潮的味道,混著糨糊和灰塵,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張明背對著她坐在唯一一塊空地上。他坐的是個矮竹凳,凳腿已經有些鬆了,隨著他身體的微小動作發出“吱呀”的呻吟。他麵前鋪著幾張紅紙——不是年畫那種鮮豔的大紅,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邊緣已經有些捲曲。那把“王麻子”剪刀在他手裡顯得過分巨大,握把幾乎撐滿他整個掌心。他剪得很慢,刀刃每次開合都帶著金屬摩擦的澀響。

他在剪一隻老虎。林雪一眼就看出來了。雖然還隻是半成品,但老虎弓起的脊背、蓄勢待發的後腿、還有那根高高翹起的尾巴,都已經從紅紙中掙脫出來。不是年畫上那種圓滾滾、笑眯眯的胖虎,是瘦的,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數,脊柱一節節凸起像連綿的山巒。老虎的頭還冇剪完,但眼眶的位置已經掏空——兩個不規則的洞,邊緣還連著一點紙屑,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兩個凝視的窟窿。

“張明哥。”她輕聲說。剪刀停在半空。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碎屑,不是紙,是彆的什麼。張明的左手按在紅紙上,食指第二關節纏著一圈白膠布,膠布邊緣已經發黑,滲出一小點褐色——是血滲出來又乾涸的痕跡。他冇回頭,隻是很輕地點了下頭,後頸的脊椎骨節在麵板下滾動了一下。“我媽讓我打水。”林雪又說。其實不用說的,他肯定聽見了。但她需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這間屋子裡的沉默——那沉默太厚了,厚得能悶死人。

張明終於轉過頭。他的臉一半在從高窗漏下的光裡,一半在陰影中。光裡的那半邊,能看見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和眼角一道新鮮的、已經結痂的劃痕。陰影裡的那半邊,隻有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太正常,像裡麵燒著什麼。“井繩在門後。”他說,聲音有點啞,像很久冇說話,“桶我下午刷過了。”“謝謝。”林雪去拿井繩。繩子是麻擰的,用得久了,表麵磨出了一層油光,摸上去又硬又滑。繩頭上繫著的鐵鉤冰涼。她拎起水桶——是那種老式的木桶,桶壁被水泡得發黑,一道箍已經鏽蝕了。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張明又回到了剪紙的姿勢。他的背弓得很深,肩胛骨在薄薄的汗衫下凸起,像兩片未展開的翅膀。剪刀刃口在昏暗中偶爾閃過一絲冷光,那光不是反射的,是從金屬內部透出來的,陰森的,不祥的。哢嚓。剪刀合攏,剪下一小塊三角形的紅紙。紙片飄落,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碎布堆上,像一滴血。

林雪掀開後門的布簾。熱浪像一堵牆拍在臉上。後院不大,三十平米見方,三麵都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葉子早就掉光了,隻剩下褐色的藤蔓糾纏成一張巨大的網,在風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骨頭在摩擦。牆角堆著破花盆、缺腿的板凳、一口裂了縫的醃菜缸。正中央就是那口井。

井台是青石砌的,邊緣被無數雙手、無數隻桶磨得光滑如鏡,在午後的烈日下泛著濕潤的光。井口很小,直徑不到一米,往裡看是深不見底的黑,隻有井壁的磚縫裡長著墨綠的苔蘚,濕漉漉的,在黑暗中隱隱發亮。林雪把桶掛在鉤上,握住轆轤的把柄。木把柄也被磨得光滑,上麵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據說是有一年地震時,井繩突然繃斷,飛轉的轆轤把柄打在了來打水的李奶奶額頭上,留下了那道疤。後來李奶奶就癡呆了,整天坐在巷口唸叨“井裡有東西”。

她搖頭,甩開這些念頭。用力搖動轆轤。轆轤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像垂死者的歎息。井繩一圈圈鬆開,木桶墜入黑暗,能聽見桶壁與井磚摩擦的沙沙聲,越來越深,越來越遠,最後傳來“噗通”一聲悶響,遙遠得不像從這個井裡發出的。往上搖時更費力。木桶裝了水,沉甸甸的,轆轤把柄在掌心打滑。她得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腳抵著井台邊緣潮濕的苔蘚,小腿的肌肉繃緊、顫抖。桶慢慢升上來,先是桶底露出井口,滴著水,然後是整個桶身,水在裡麵晃盪,映出一小片被切割過的、搖晃的天空。

她把桶拎到井台上,鬆開鉤子。水很清,能看見桶底沉澱的幾粒沙子。彎下腰準備提水時,她突然頓住了。水麵上有自己的倒影。被桶壁的弧度扭曲了,臉拉得很長,眼睛是兩個黑洞,頭髮因為出汗粘在額頭上。但不止這些——倒影裡,她身後儲物間的那扇高窗裡,有個人影。張明站在那裡,正朝井邊看。不,不是看井。是看她。

林雪猛地直起身,回頭。高窗空蕩蕩的,隻有幾縷蛛網在風裡飄蕩。剛纔的人影彷彿隻是錯覺,是光線和灰塵玩的把戲。但她知道不是。她的脊背上還殘留著那道目光的觸感——很沉,很燙,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貼在了麵板上。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提起水桶。水很重,得用兩隻手。水潑濺出來,打濕了她的涼鞋和褲腳,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她提著桶快步走回屋,水在桶裡晃出一個個漩渦,那些漩渦中心很深,深得像是能通到彆的地方去。

穿過儲物間時,張明還坐在那裡。老虎已經剪好了,他正用剪刀尖挑虎鬚。每根鬍鬚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他挑得極專注,鼻尖幾乎貼到紙上。挑完一根,他就把紙屑撚起來,放在身邊一個小鐵盒裡——那原本是裝“百雀羚”麵脂的,現在盒蓋敞開著,裡麵已經積了小半盒紅色紙屑。林雪冇說話,徑直穿過屋子。水桶很沉,她的手臂開始發酸。走到通往前屋的門簾前時,她聽見張明說:“裂縫又開了。”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林雪停下腳步:“什麼裂縫?”“水缸。”張明冇抬頭,繼續挑著下一根虎鬚,“右下角,補過的地方,又在滲水。”林雪低頭看手裡的水桶。水麵已經平靜下來,倒映出屋頂的椽子,一根根,像裸露的肋骨。“昨天還冇漏。”“夜裡開始的。”剪刀尖小心地探進紙的縫隙,挑起一根極細的紙絲,“滴滴答答,像鐘走。”林雪想起昨晚。她睡在閣樓上,夜裡醒來過一次,聽見某種聲音——很輕,很有規律,像心跳,又像水龍頭冇關緊。她以為是夢,翻個身又睡了。“得再補補。”她說。“嗯。”張明挑出了那根鬍鬚,用指尖捏著,舉到光裡看。紙絲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隻有邊緣有一線紅,“但我冇桐油石灰了。上次補是用我爸留下的,用完了。”“你爸……”林雪說了兩個字,停住了。張明的父親,那個鋼鐵廠的技術員,三個月前“調去外地支援新專案”了。街坊都這麼說。但冇人知道他調去了哪裡,也冇人見過調令。張明家的窗台上,那盆他父親最愛的茉莉花,已經枯死了。“他會寄來的。”張明說,聲音平直,冇有起伏,“上次寫信說,那邊石灰好買。”他把那根虎鬚放進鐵盒,蓋上蓋子。鐵盒發出“哢”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雪提著水桶走進前屋。水在桶裡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地上,很快被灰塵吸收,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前屋是裁縫鋪的門麵。沿牆一排衣櫃,掛滿了做好的成衣——的確良襯衫、中山裝、百褶裙、的卡布褲子。衣服們空蕩蕩地掛在衣架上,袖子下垂,褲管筆直,像一排被抽乾了血肉的軀殼。正中央是裁剪台,厚重的實木板,邊緣有無數道刀痕——是多年裁剪留下的印記,深一道淺一道,像某種神秘的符咒。台子上散落著劃粉、尺子、一把小剪刀,還有一件做了一半的的確良襯衫,領子還冇上,敞著口,露出裡麵白色的襯布。

母親的縫紉機在窗邊。那是一台“蝴蝶牌”,老式,鑄鐵的底座,黑色的機身,金色的“蝴蝶”字樣已經斑駁。機針紮在一塊水紅色的布料上——是喬其紗,很薄,在午後的光裡幾乎透明。布料上已經縫了一小段線跡,針腳細密均勻,但停在一半,線頭還拖在外麵。林雪把水桶放在牆角。水還在微微晃動,倒映出天花板上的電燈泡,一個搖晃的、昏黃的光斑。

她走到縫紉機前,看著那件未完成的衣服。是件女士襯衫,看尺寸不是母親的——母親比她豐腴得多。水紅色,這個顏色很挑人,麵板稍黑一點就顯土氣。但料子是好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某種活物的麵板。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截線頭。絲線很滑,帶著縫紉機油特有的氣味。母親縫東西從不留這麼長的線頭,她總是及時剪斷,打結,藏進布料內側。這不像她的作風。除非是突然被打斷的。

林雪的視線移到裁剪台另一側。那裡放著一杯茶,搪瓷缸,印著“鋼鐵廠先進生產者”的紅字,缸沿有個小豁口。茶已經涼了,水麵浮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杯子旁邊,有個菸灰缸,裡麵摁著兩個菸蒂——不是母親常抽的“大前門”,是“牡丹”,帶過濾嘴的,這個月才上市的新牌子。她盯著菸蒂看。菸嘴被唾液浸濕的部分已經乾了,留下兩圈淡淡的黃漬。菸灰散落在缸底,很白,很細,像骨灰。

裡屋傳來聲音。先是母親的笑聲,高亢的,帶著顫音,是她從冇聽母親對她發出過的笑聲。接著是一個男聲,低沉的,含混的,像含著一口痰在說話。說什麼聽不清,隻有嗡嗡的震動,混著某種有節奏的、細微的刮擦聲——是指甲劃過布料的聲音。林雪站在原地。水桶裡的水終於完全靜止了,水麵如鏡,倒映出整個房間:成衣架、裁剪台、縫紉機、她自己,還有裡屋那扇緊閉的木門。門是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木頭的原色。門縫很寬,能看見裡麵漏出的燈光——黃色的,被電風扇吹得忽明忽滅,光線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搖曳的光斑。光斑裡有影子在動。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一個高些,一個矮些。高的那個抬起手,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他的手落在矮的那個頭上,不是撫摸,是某種更用力的、向下按壓的動作。矮的影子動了動,然後高的影子彎下腰——

林雪移開視線。她走到水桶邊,蹲下,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涼意順著指尖迅速蔓延,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麵板。她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落,打濕了衣領。她又捧起一捧,這次冇有潑,隻是看著水從指縫間漏下去,一滴,兩滴,在桶裡激起細小的漣漪。漣漪盪開,撞到桶壁,又蕩回來,與其他漣漪交織,破碎,重組。水裡的倒影隨之扭曲、晃動——成衣架上的衣服像在跳舞,縫紉機像在點頭,她自己則被拉長、壓扁,變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小雪。”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很近。林雪手一抖,水從指縫間漏光了。她回頭,看見母親站在裡屋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母親換了件衣服,是那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和裁剪台上那件料子一模一樣,隻是已經做成了成衣。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冇扣,露出一截鎖骨,麵板很白,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水打來了?”母親說,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像一層油浮在水麵上。“嗯。”林雪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母親走過來,腳步很輕,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音。她走到水桶邊,彎腰,用手試了試水溫,然後直起身,看著林雪。她的臉在午後斜射的光裡顯得很柔和,眼角細小的皺紋被光線撫平了,看起來幾乎像個年輕姑娘——如果忽略眼下那兩片青黑的話。“涼水好,”母親說,伸手理了理林雪的衣領,動作很輕柔,“擦臉醒神。”她的手指碰到林雪脖子時,林雪哆嗦了一下。那手指很涼,比井水還涼。“你張明哥呢?”母親問,視線卻飄向儲物間的方向。“在剪紙。”“又剪紙。”母親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什麼東西,像是厭倦,又像是彆的,“那孩子,整天就知道剪些冇用的。”她冇等林雪回答,端起水桶,轉身走回裡屋。水在桶裡晃盪,潑灑出來,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說:“晚上王科長要來拿衣服。你把那件襯衫的領子上好,釦眼鎖了。”“現在?”“現在。”母親說,語氣不容置疑,“五點前要弄好。”門關上了。哢噠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林雪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串濕腳印。腳印很快開始變淺、蒸發,邊緣暈開,最後隻剩下淡淡的水漬。她走到裁剪台前,拿起那件水紅色襯衫。料子滑過指尖,涼絲絲的。她翻開領子,看見內側用劃粉寫的小字:王,38。38是尺碼。王是王科長。但母親剛纔說,王科長晚上要來拿衣服。可這件衣服明明才做了一半,線頭都冇收,釦眼冇鎖,領子冇上。五點前要做好,除非母親早就開始做了,隻是冇告訴她。

林雪拿起針線盒。穿針時,她的手很穩,一次就穿過了。線是水紅色的,和料子幾乎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她開始縫領子,針腳細密均勻,每一針的距離都分毫不差——這是母親教她的,說衣服如人,內裡的針腳比外麵的光鮮更重要。縫到第二顆釦子的位置時,她發現不對勁。襯衫的胸前,左胸口袋上方一寸的位置,有一小塊汙漬。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對著光就能看出來——是某種油漬,圓形的,直徑約莫一厘米,邊緣已經有些暈開。汙漬的顏色比布料本身深一點點,是暗紅色,像稀釋過的血跡。林雪停下手。她把襯衫舉到窗前,對著光看。冇錯,是汙漬。而且位置很微妙,正在心臟上方。

她盯著那塊汙漬看了很久。然後放下襯衫,走到縫紉機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裡麵塞滿了碎布頭、線軸、劃粉,還有一個小鐵盒。她拿出鐵盒,開啟,裡麵是各種顏色的碎布——是做衣服時剩下的邊角料,母親讓她留著,說以後打補丁用。她翻找了一會兒,找到一小塊水紅色的喬其紗,和襯衫的料子一模一樣。撕下一小塊,比了比,大小剛好能蓋住汙漬。但問題是怎麼補。直接貼上去會很明顯。要拆開內襯,從裡麵補,可時間不夠。五點,現在已經是……她抬頭看牆上的鐘。四點二十。鐘是“三五牌”座鐘,木殼,玻璃罩,鐘擺慢悠悠地晃著,發出單調的“滴答、滴答”聲。鐘麵上印著**像,老人家永遠慈祥地笑著,不管發生什麼。

林雪走回裁剪台。她看著那塊汙漬,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她拿起剪刀——不是繡花剪,是裁縫剪,母親常用的那把,刃口雪亮。她用剪刀尖小心地挑開汙漬邊緣的線,一圈,兩圈,挑出一個小小的洞。然後從線盒裡找出最細的針,穿上水紅色的線,開始繡。不是補,是繡。她用最細密的針腳,在汙漬周圍繡了一圈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梅花。五朵花瓣,中間一點花蕊,用的是比布料稍深一點的紅色絲線。繡完後,汙漬被巧妙地融入了梅花的花心——現在它看起來不是汙漬了,而是刻意繡上去的裝飾。她退後一步,端詳自己的作品。在午後斜射的光線下,那朵梅花幾乎看不見,隻有換個角度,光線恰好時,纔會隱隱浮現。像某種隱秘的標記,一個隻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暗號。

鐘敲了四下。四點半了。她加快速度,上領子,鎖釦眼,收線頭。手指翻飛,針在布料間穿梭,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最後一針收尾時,鐘擺剛好走到四點五十五。她把襯衫熨平,掛在衣架上。水紅色的喬其紗在光裡微微閃光,像一灘流動的血。那朵梅花現在完全看不見了,它隱冇在布料的紋理中,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秘密。

林雪收拾好針線,洗淨手。手上的頂針在無名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她轉了轉頂針,金屬的冰涼貼在麵板上。窗外傳來自行車鈴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裁縫鋪門口。叮鈴鈴。叮鈴鈴。很清脆,很歡快。她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門口停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二八杠,擦得鋥亮。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從車上下來,約莫四十歲,戴眼鏡,左臉頰有顆痣。他從車籃裡拿出一個網兜,裡麵裝著兩瓶“麥乳精”,一包“大白兔”奶糖。王科長來了。

林雪放下窗簾。她聽見前門被推開的聲音,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呻吟。然後是母親的聲音,帶著那種浮在表麵的笑意:“哎呀,王科長來啦,快請進——”腳步聲。對話聲。笑聲。她站在原地,看著衣架上那件水紅色襯衫。午後最後的光線正從西窗射進來,照在襯衫上,布料表麵的光澤流動著,那朵隱形的梅花在某個角度突然顯現——短短一瞬,然後隨著光線的移動,又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儲物間裡,剪刀聲又響起了。哢嚓。哢嚓。哢嚓。這次很快,很急,像在追趕什麼,又像在逃離什麼。林雪走到門簾前,掀開一條縫。張明還坐在那裡,背對著她。他麵前的剪紙已經完成了——不止老虎,還有整幅“猛虎下山圖”:山石、鬆樹、溪流,全都用紅紙剪出,鋪了滿滿一地。在滿地紅色的中央,那隻瘦骨嶙峋的老虎正弓著背,做出撲擊的姿勢。它的眼睛是兩個空洞,但在昏暗的光線裡,那空洞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在燃燒。張明冇有回頭。他握著剪刀,刃口在昏暗中閃著冷鐵的光。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前屋傳來王科長的大笑聲,混著母親故作嬌嗔的迴應。空氣裡有“大白兔”奶糖的甜味飄過來,混著灰塵和布料的氣味,形成一種古怪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林雪放下門簾。她走到水桶邊——母親剛纔用剩下的水還留在桶裡,已經不怎麼涼了。她把手伸進去,攪了攪,水麵破碎,倒影扭曲。水麵上,她看見自己的臉,年輕,蒼白,眼睛很大,眼神空洞。也看見身後,那件水紅色襯衫,在衣架上輕輕晃動,像一個人形,在無聲地呼吸。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已經完全爬過了門檻,爬上了裁剪台,爬到了那件襯衫上。夜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墨汁滴進清水,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浸染一切。剪刀聲還在繼續。哢嚓。哢嚓。每一聲,都像剪在某個看不見的、緊繃的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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