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子央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多少次歎息了。
身下的床板很硬,腦袋下的木枕也很硬,身上蓋的被子不保暖,房間很空曠,飯菜很難吃,關鍵是別人說話她聽不懂,她想迴家!
她被未知的力量綁架到了這裏,到目前為止她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怎麽來的,更別說尋找迴去的辦法了。她唯一能確定這裏的人說的是古漢語,問題是她隻聽懂幾個音,還一個字都不會說!
唉!
早知今日,上課那會就不走神了,果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眼下她就怕自己露餡,躺床上裝病,但是裝病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咋辦?
這時候外麵突然響起一陣喧嘩,子央的頭轉動了一下,對著門外看去,喝彩聲接連響起,似乎特別熱鬧。
子央心裏癢癢的,她想去看。
但是她現在還是個“病人”,躺在床上對周圍沒有迴應的病人。
子央對自己說:“不看,我是個看過大世麵的人,外麵沒什麽好看的!”
就在這時候,一陣比剛才更熱烈的歡呼響了起來,那歡呼聲中帶著一股子歡慶,發自內心的喜悅聲衝擊著子央的耳膜,子央心裏那股子看熱鬧的心思又重新蠢蠢欲動。
她轉過腦袋看著門,心裏想著:這會沒人,我去偷看一眼應該沒人發現吧?
理智告訴她這樣不太好,容易被拆穿裝病這件事,但是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就在她反複衡量的時候外麵居然唱起了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這內容子央聽不懂,但是這調子慷慨激昂中還帶著雄渾壯闊,子央的理智已經離家出走。她一翻身,抱著自己的袍服袖子偷偷地跑了出去,躲在廊柱後麵的子央先是看到了這片建築。這是高台夯土築成的建築群,屋牆也是夯土牆,在牆上搭建木構架建築,是典型的土木混合結構。此時雖然使用了鬥拱技術,但仍顯得體量龐大而笨拙。
看這種建築的外觀,她自己判斷應該是處在戰國到秦漢這段時間。
隻是這時候的子央已經不在乎建築群,她已經看到高台下的人群,這似乎是一片演武場,四周旌旗招展鎧甲明亮,最中間的空地上,有人騎馬射箭,乘著駿馬的人每一次賓士射箭後都會引來現場的喝彩狂歡。
原來是射箭啊!遠遠看著又不能參與,子央覺得沒意思就打算迴去躺著。
這時候幾個侍女低頭匆匆走來,看到子央躲在柱子後麵往外看,其中一個驚呼:“公主。”
子央雖然不明白這詞什麽意思,但是人家對著自己這麽稱呼了很多次後她也知道這是自己的代號,立即轉頭,滿臉都是被抓包後的尷尬和被發現的惶恐。
子央的想法是:我咋辦?我咋說?我怎麽裝下去?
她瞬間捂著頭,裝著頭暈的模樣要倒下,幾個侍女趕緊衝過來扶著她往宮殿裏走。幾個侍女小心扶著子央躺下,其中一個趴在她的身邊不停地安慰,子央苦於聽不懂還要裝暈,隻覺得度日如年。
看子央呆呆地盯著屋頂,一個侍女立即退了出去,沒一會兒一雙絲履踏入了這座宮殿。
穿絲履的是位年輕的貴婦,穿著紅邊裝飾的黑色曲裾,步履匆匆地來到了床邊,把手放在子央的頭發上摸了摸,隨後詢問起侍女來了。
子央緊張極了,渾身緊繃,她在裝病的這幾天裏從沒有見到這具身體的親人,眼前的這個年輕貴婦無論是從態度還是衣著,都像是她的親人。
年輕的貴婦一眼看穿了子央在裝病,這孩子緊繃的身體和眼皮子下咕溜亂轉的眼珠說明這孩子此時不但沒病,精氣神和身體都很健康。
她對著身邊的人吩咐了幾句,屋子裏的人退下後,貴婦想了又想,最後做出個決定,隨即換上笑容握著子央的手問:“小娘子哪裏人?”
子央驚訝地睜開眼,因為她聽到的是中古漢語中的河洛音,子央能聽懂,因為她媽媽來自中原,子央小時候淘氣沒少被媽媽用方言罵,雖然中古漢語和後來的方言有點區別,子央能聽懂八成。
在戰國的建築裏,一個貴婦說的是中古漢語,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子央有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難道穿越這事兒也能組團?
這肯定不是什麽正經曆史,自己來的是架空世界吧。
貴婦微笑起來,因為子央的反應證明她聽懂了。
子央卻惶恐起來,她聽得懂也能說幾句方言,但是方言的發音和河洛音多少有點出入。萬一對方發現自己不是同夥怎麽辦?會不會脅迫自己?會不會要暗害自己?
貴婦輕輕地拍著子央的手背,溫柔地說:“不要怕,放心吧,不會發生壞事。”
對方這幾句話讓子央又聽出來了些不同,對方的河洛音裏帶著陝西那邊的味道。
貴婦問:“你是哪裏的小娘子?怎麽來到了這裏?”
子央的腦子瞬間化為量子計算機算力全開,結合自己剛才收集到的資訊,猜著對方大概是陝西一帶的人,對方稱呼自己是小娘子,這稱呼在南北朝隋唐五代的時候比較流行。
子央的腦子裏冒出好多陝西地名,最終在“藍田”和“長安”之間選擇了藍田。
藍田沒有長安繁華,眼前的貴婦從骨子裏冒出貴氣來,一舉一動頗有章法,子央認為她來自長安。如果自己說從長安來,或許她要刨根問底,而秦嶺腳下的藍田比起長安是小地方且存在得比較久遠,正合適。
她在貴婦的手心寫下兩個漢字“藍田”。
當然了,長安邊上還有很多地方,比如說細柳營,比如說灞上。這些地方太有名了,萬一人家說起細柳營的集市和灞橋邊的折柳送別,子央答不出來就真的要被拆穿了!
“小娘子來自藍田?”貴婦帶著些驚喜看了看外麵,說道:“或許是受了我們的牽連,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子央過濾了資訊後搖搖頭。
貴婦迴答:“這是鼎湖宮。”
子央迷茫地看著她:鼎湖宮是哪裏?
貴婦說:“今年是秦王二十五年。”她在觀察子央的反應。
子央控製不住自己的麵部肌肉,因為她真的很震驚!
秦王?
二十五年?
此時的秦國處在統一前的最後階段,去年王翦帶六十萬大軍滅了楚國,今年掃除燕國和趙國的殘餘勢力,明年秦國要滅齊了!
子央心裏的小人跪地捶牆:蒼天啊大地啊!怎麽給我幹這兒來了!
貴婦發現子央很震驚,心裏不斷調整著對子央的評估,能知道秦國舊事的人必然讀過書,能讀書的小娘子必然不是小門小戶的娘子。她在心裏快速地迴憶了一下藍田縣的大戶人家。
她不能確定眼前小娘子的門第,直接問:“小娘子姓甚名誰?來自哪年哪月?”
子央怕的就是這個。
她在貴婦手心寫字:“你”。
貴婦笑著說:“你可真是個不吃虧的小娘子,我問你的來曆,你偏要先問我。我來的時候,藍田縣歸入關內道之京兆郡,我複姓長孫。”
子央腦子飛快地想著:關內道之京兆郡,這是唐朝的說法。對方是河洛音,帶著陝西口音,也就是說對方來自唐朝。
因為子央對藍田的曆史並不十分清楚,不確定藍田是在哪一年隸屬於關內道之京兆郡。
她隻能驚訝地睜大眼,在對方的手心寫著:“長孫,外戚也。”
貴婦點頭。
子央把對方生活的時間縮到了李世民和李治統治大唐的時間段,考慮到長孫無忌最後被外甥李治坑了,對方承認是外戚且沒有悲傷懷唸的意思,再結合對方落落大方,沒有驕橫之氣,子央大膽推斷,此人來自貞觀朝。
子央試圖從對方身上分析她的身份。
貴婦氣質很好,溫柔和善,落落大方,是個很能引人好感的人。
子央大著膽子在她手心寫:“長孫皇後”。
貴婦沒否認,問道:“你認識本宮?”
子央嘴角動了動,她把一句“臥槽”給嚥下去了。
貴婦也就是長孫皇後笑著問:“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本宮,咱們是不是見過?”
子央瘋狂搖頭,因為是躺著搖頭,枕頭太硬,她搖了幾下就覺得頭暈。
“你聽你耶耶和阿孃說起過本宮?”
子央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這時候外麵喝彩聲又傳了過來。子央的眼神往門外看了一眼,發現長孫皇後也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臉上帶著笑,顯得非常開心。
子央的腦子裏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剛才縱馬射箭的不會是李二吧?
子央立即把手舉起來,一隻手對著外麵指了指,然後在長孫皇後麵前把兩根食指擺在一起,一臉疑惑地看著長孫皇後。
長孫皇後也看明白她這番手勢,笑著點頭:“對,聖人也來了。”
子央的手臂一下子垂落在床上,李二他也在這裏!
子央這時候無語凝噎,自己是走了什麽狗屎運,不僅能見到秦始皇還能看到李二鳳!在兩個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求生,這福氣還能小了?
這福氣她要不起,真想找個人送了。
這時候長孫皇後說:“本宮以為隻有本宮和聖人纔有這樣的大氣運,沒想到你居然也有這樣的福氣,放心,這鼎湖宮中有聖人和本宮在,必然會保護好你。待會兒就請聖人來看看你,他要是知道居然有子民隨我們一起來了,肯定高興。”
子央這下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她在想:要是這會兒跟他們兩口子說自己不是唐朝人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她隻能笑著搖頭,她何德何能讓李二來看她?她沒那麽大的臉,隻想在角落裏靜靜地待著,不想引人注目。
長孫皇後說:“小娘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是誰?你是長公子扶蘇的妹妹啊。如今聖人是扶蘇,我是你的嫂嫂,咱們是至親呢。”
子央深恨自己身體太好,她這會兒就該嘎一下暈死過去一了百了!
因為她記得史書上一句話:十公主矺死於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