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官道滿是馬蹄踏碎的磚石、乾涸的血漬,而眼前的路雖不算平整,卻被農人踩得結實,路邊甚至長著不知名的野花,在風裡輕輕搖曳。
蘇硯放緩腳步,目光掃過兩側田埂。幾個農人戴著鬥笠彎腰耕作,鋤頭起落間帶著沉穩的節律,田埂邊的竹筐裡裝著剛采的野菜,透著鮮活的氣息。
不遠處的村鎮炊煙裊裊,隱約傳來商販的吆喝聲,行人雖麵帶謹慎,眼神裡卻冇有北方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絕望。
亂世之中,能讓百姓安居樂業,便是最大的功德,至於朝堂紛爭、疆域得失,對底層百姓而言,終究不如一碗熱粥、一間安穩的屋舍來得實在。
身旁的蘇葉少見地褪去了幾分戰場殘留的冷冽,她盯著路邊一朵淡紫色的野花,猶豫了片刻,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又飛快收回,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這般平和的景象,對她而言竟有些陌生。
“走吧,天黑前找個地方歇腳”
蘇硯輕聲開口,打斷了蘇葉的怔忪。蘇葉頷首,握緊腰間的鐵劍,腳步卻不自覺地放緩了些,目光偶爾會落在路邊嬉戲的孩童身上。
天色漸暗時,兩人尋到一處廢棄的破廟。
廟門早已腐朽歪斜,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院內雜草叢生,殿內蛛網遍佈、塵土厚積,唯有牆角還算乾燥避風。
蘇硯撿來枯枝,用火星石引燃,火堆很快燃起熊熊火焰,驅散了暮色與寒意。
蘇葉靠在牆角,擦拭著鐵劍,劍身寒光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蘇硯則盤膝坐下,閉目調息,腦海中覆盤著從重陽宮出發後的路程,思索著襄陽劍塚的可能方位。
就在此時,廟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蘇硯猛地睜眼,蘇葉也瞬間握緊鐵劍,身形繃緊,兩人默契地靠向火堆內側,目光警惕地望向門口。
隻見十餘條身影簇擁著三輛鏢車快步走來,為首者是個身形魁梧的漢子,麵容黝黑,額角有一道淺淺的刀疤,腰間挎著一柄厚背刀,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長風鏢局鏢頭周泰。
他剛踏入廟門,便察覺到廟內有人,當即抬手示意身後的鏢師戒備。
“何人在此?”
鏢師們紛紛抽出兵刃,手按在鏢車護欄上,神色緊繃,形成一道嚴密的防禦陣型。
蘇硯見狀,緩緩站起身,抬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路過的旅人,借廟歇腳而已”
他語氣平和,目光坦蕩,冇有絲毫躲閃。
周泰打量著蘇硯與蘇葉,見兩人雖身著粗佈道袍,卻身姿挺拔,腰間佩劍雖未出鞘,卻透著隱隱的鋒芒,絕非尋常流民。
他心中稍定,卻仍未放鬆警惕,正欲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兩名鏢師抬著一副擔架快步上前,擔架上躺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麵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黑,胸口插著一支斷箭,箭羽染血,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鏢頭,阿武他……”
抬擔架的鏢師聲音帶著哽咽,話未說完便紅了眼眶。
周泰臉色一沉,快步走到擔架旁,目光落在少年毫無血色的臉上時,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瞬間柔和了幾分,滿是掩不住的心疼與無措。
他轉頭看向蘇硯,抱拳躬身,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
“少俠,冒昧打擾,還望行個方便。我們一路南下,這荒山野嶺隻尋到這一處能落腳的破廟,再往前趕,這孩子怕是撐不住了”
他刻意隱去鏢局名號,隻含糊道。
“我等是襄陽城長風鏢局的,我們途中遭了劫鏢餘孽偷襲,箭上淬了毒,如今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愈發懇切。
“隻求借這廟中一角歇腳,若少俠不便,我們遠遠守在門邊便是,絕不敢叨擾”
蘇硯走到擔架旁,俯身檢視。
指尖剛觸碰到阿武的手腕,便察覺到一股陰寒的毒素順著經脈蔓延,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脈搏。
他心中微動,這毒是北方常見的烏頭毒,霸道卻不算難解,隻是拖延太久,毒素已侵入臟腑,再晚半個時辰,便是神仙難救。
“我略通醫術,或許能救他一命”
蘇硯直起身,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
周泰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跑了好幾座村鎮,有名望的醫師見了阿武的模樣都搖頭拒絕,這少年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竟敢誇下海口?可眼下阿武已是油儘燈枯,彆無他法,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少俠若能救他,我長風鏢局必有重謝!”
蘇硯不再多言,從行囊中取出重陽宮帶出的金瘡藥與銀針。
他指尖捏著銀針,閉目凝神,腦海中快速檢索著所習醫書典籍,《本草經集註》明言:射罔毒,中人亦死,宜速解之。解毒總則為先阻其蔓延,再導毒外出;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更細化毒箭傷人,急飲冷水漬瘡,導毒需深及瘡底的內外治法,方法不同,但大同小異。
結合方纔探查,阿武所中正是烏頭提煉的射罔毒,毒素已聚於膻中穴,順著三焦經向四肢擴散,恰如《本草經集註》所言“凝於膻中則氣絕”
可惜當下身處荒廟,藍汁、大小豆汁、竹瀝等醫書所載解毒汁液皆無,隻能以銀針封穴阻毒、內力導毒,再輔以益氣之品吊命。
片刻後,他睜眼時眼神已無比精準,銀針如流星般刺入阿武胸前膻中穴、手腕內關穴、足太陰脾經三陰交穴,三穴分彆扼守毒素蔓延的核心通道,正是醫書所載“阻毒於臟腑之外”的關鍵。
動作快而穩,冇有半分遲疑。
周泰與鏢師們屏息凝視,隻見阿武原本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青黑的嘴唇竟褪去了幾分暗沉,顯然毒勢已被遏製。
蘇硯不敢耽擱,他掌心貼在阿武背心靈台穴,內力柔中帶寒,緩緩湧入經脈,如溪流般不疾不徐地將聚集的毒素推向胸口斷箭處,既不蠻力衝擊以免傷及臟腑,又不姑息殘留。
“借我一把乾淨的匕首,再取些清水來”
他開口道。
一名鏢師連忙遞上匕首,另一名鏢師端來陶罐清水。
蘇硯先用火燒匕首消毒,再以清水沖洗阿武箭傷周邊。隨後他捏住斷箭尾羽,趁內力將毒素儘數逼至箭傷附近的瞬間,猛地拔出斷箭,黑紫色的毒血瞬間湧出,帶著射罔毒特有的刺鼻腥氣。
他持續輸送內力導毒,同時讓鏢師不斷用清水沖洗瘡口,直到血色漸漸轉為暗紅,確認大部分毒素已排出,才停下動作。
取出隨身攜帶的野山參切片,放在火堆邊的陶碗裡,用熱水熬製成濃稠的藥汁。
“撬開他的嘴,慢慢灌下去”
蘇硯示意鏢師。
“野山參能吊住他的元氣,暫時壓製殘餘毒素”
半個時辰後,阿武的胸膛漸漸起伏均勻,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血色,氣息也從微弱如絲變得沉穩。
周泰探了探他的脈搏,隻覺脈搏雖仍虛弱,卻已平穩有力,心中又驚又喜,對蘇硯抱拳躬身,語氣無比誠懇。
“少俠高義!醫術神乎其技,我等感激不儘!”
其餘鏢師也紛紛圍攏過來,眼中滿是敬畏。
人群中,一名名叫張誠的鏢師格外顯眼,他身形中等,麵容內斂,看著蘇硯的眼神帶著熱切,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欲言又止。
方纔蘇硯施針時的精準、內力逼毒的從容,讓他想起了家中臥病的老母親,心中已然動了求助的念頭,卻又礙於初識,不便唐突。
周泰直起身,目光落在蘇硯與蘇葉背上的長劍,又想起方纔蘇硯展露的內力與醫術,心中已有判斷。
這兩人絕非普通旅人,定是江湖上的高手。他沉吟片刻,再次抱拳道。
“少俠,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想必也是要前往襄陽?此路尚有劫鏢餘孽與山匪出冇,我鏢局雖算不上頂尖勢力,卻也有些人手,不如與我等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蘇硯聞言,心中思索起來。襄陽路途尚遠,沿途確實可能遭遇變故,與鏢隊同行既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又能藉著鏢隊的人脈打探劍塚與王星懿的訊息,實屬穩妥。
他看向身旁的蘇葉,蘇葉微微頷首,顯然也認同這個提議。
“既如此,便叨擾周鏢頭了”
蘇硯點頭應允。
“隻是我二人還有私事在身,途中若有不便,還望海涵”
周泰哈哈大笑。
“少俠客氣!能與二位同行,是我鏢局的福氣!”
火堆劈啪作響,映得破廟內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