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
趙誌敬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慘然瞬間被瘋狂取代。
他不顧胸口爪痕的劇痛,也不管左臂的無力垂落,硬生生撐著地麵,嘶吼著想要站直。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不斷滴落,染紅了身前的金磚,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燃燒著最後一點燎原的星火。
兩名上前按住他的弟子,竟被他這股瘋魔般的氣勢震得後退半步。
“我趙誌敬,憑什麼做雜役?!”
他嘶吼著,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淚水混合著血汙,順著他的臉頰淌下,在滿是傷痕的臉上劃出兩道猙獰的痕跡。
“五歲!我五歲便入了全真教!”
他掙紮著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殿外的遠山。
“那時候教裡窮得叮噹響,隻有大貓小貓三兩隻,冬天連禦寒的棉袍都湊不齊!是我跟著馬師伯下山化緣,挨家挨戶求糧食,被鄉紳的惡犬追著咬,凍得手腳生瘡也不敢哭;是我跟著丘師伯巡查暗樁,在荒山野嶺裡風餐露宿,數次遭遇山賊劫匪,險些丟了性命!”
他的目光掃過六子,字字泣血,帶著無儘的委屈。
“教裡弟子少,我又當師兄又當師父,手把手教師弟們練劍;教裡用度緊張,是我精打細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才讓大家不至於餓肚子。我從早忙到晚,協調教務、打理庫房、教導弟子,連自己修煉的時間都要擠在深夜,你們誰見過我有過半分怨言?”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他的嘶吼聲在梁柱間迴盪。
那些誓死追隨他的弟子,此刻早已紅了眼眶,李默等人咬著牙,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出聲打斷,他們知道,這是趙師兄憋了半輩子的心裡話。
“華山論劍之後,教內弟子激增上百人,事務繁雜了十倍不止!”
趙誌敬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裡的悲憤。
“是誰替你們分擔了大半教務?是誰總管用度,讓上千教眾衣食無憂、有屋可住?是我趙誌敬!可你們呢?”
他猛地指向尹誌平,眼神裡滿是嫉妒與不甘。
“你們隻看到尹誌平的沉穩,讚他心性平和,卻忘了是我在後麵替他收拾爛攤子;你們隻追捧蘇硯的天賦,歎他武學奇才,他可曾處理過一天教務?每日在藏經閣悠然快活,與女弟子公然同居,怕不是比神仙還自在”
“我資曆最老,功勞苦勞都擺在明麵上,首席弟子之位本該是我的!”
他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胸口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噴湧而出。
“可你們偏偏讓我和尹誌平爭奪,憑什麼?就因為他性子軟、聽話,能順著你們的心意?我不服!我趙誌敬哪裡比不上他?”
王處一在一旁早已老淚縱橫,他弟子雖多,可卻隻有趙誌敬一人是從小帶大,早已將其視如己出,此刻再也忍不住。
“誌敬,不是這樣的,我們從未輕視過你的功勞……”
“不是這樣?那是什麼樣?!”
趙誌敬厲聲打斷他,眼中滿是嘲諷。
“是你們偏心!是你們不作為!這些年我多少次向你們申訴,多少次希望能得到一句認可,可你們除了敷衍就是安撫,從未真正把我的付出放在心上!”
他看向那些年幼的叛亂弟子,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隨即又被悲憤取代。
“我為全真教付出了一切,最後連一個公平的認可都得不到!是你們的偏心,是你們的冷漠,把我逼得走投無路,是你們毀了我!”
孫不二眉頭緊蹙,上前一步,語氣嚴厲卻帶著惋惜。
“誌敬,我全真教是玄門正宗,講究的是清心寡慾、道法自然,而非爭權奪利!你入教時便背誦過《道德經》‘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可你如今,滿心都是首席之位、掌教之權,早已背離了道家宗旨!”
“背離宗旨?”
趙誌敬狂笑起來,笑得眼淚直流。
“孫師叔,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您是七子之一,地位尊崇,自然能清心寡慾!我呢?我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受儘冷眼,若不爭取,早就被人踩在腳下了!”
一直沉默的蘇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字字如淬了冰的鋼針,直紮人心最深處。
“趙誌敬,你不是混淆了功勞與執念,你是拿功勞當遮羞布而已,你真的是為了全真教嗎?還是為了你骨子裡的貪婪與不甘?”
他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掃過那些或悲憤、或惶恐、或愧疚的弟子,最終定格在趙誌敬淌血的臉上,語氣冷冽如終南山的寒冬:。
“你總管教務、掌管用度,弟子敬你如兄,師長信你如子,甚至在察覺你賬目混亂、私拉黨羽時,仍念及你多年辛勞一再容忍,這不是認可,是什麼?可你呢?把這份容忍當成軟弱,把師長的信任當成可利用的縫隙,轉頭就屈膝投靠蒙古人,甘當異族的走狗!”
“你口口聲聲喊著不公,卻引狼入室,讓蒙古彎刀劈向毫無防備的同門!那些死在門前的巡邏弟子,那些被你脅迫著背叛師門的師弟,他們何辜?你為了一己私慾,把他們的性命當成你奪權的墊腳石,讓他們血灑重陽宮,這也配叫‘為教眾’?”
他頓了頓,看著趙誌敬驟然扭曲的臉,繼續說道:。
“全真教講究‘致虛極,守靜篤’,清心寡慾從不是讓你逃避責任,是讓你守住道心,不被權力熏心、不被**吞噬。可你呢?為了一個首席之位,不惜引外敵、害同門、毀師門,連一點做人的底線、一點修道人的本心都冇有!”
“你不是被誰逼的,是你自己選的。你不是求公平,是求一己之私的滿足;你不是懷纔不遇,是德不配位!你今日之下場,不是師長偏心造成的,是你自己的貪婪、卑劣與背叛,親手把自己推到了萬劫不複的境地!”
蘇硯的話如重錘,狠狠砸在趙誌敬心上。
他渾身劇烈顫抖,胸口的傷口崩裂得更狠,鮮血浸透了殘破的道袍,卻突然仰頭狂笑起來,笑聲淒厲得如同杜鵑泣血。
“哈哈哈...勝利者!你們都是勝利者!說什麼都好啊,可我的委屈,我這半生的不甘,又可曾有半點造假?!”
他眼神空洞卻燃著最後一絲決絕的火苗,嘶吼聲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響。
“我爭的不是什麼滔天權勢,是你們從未給過的正眼!我怨的不是輸得狼狽,是我半生辛勞,手把手教出弟子,精打細算盤活教中用度,在你們眼裡,竟連一句公平的評價都換不來!”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目光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塊“全真道統”的牌匾,那曾是他夢寐以求想要執掌的榮耀,如今卻成了最鋒利的嘲諷。
“我認栽!”
話音未落,趙誌敬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全真六子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咚!”
三聲悶響,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他的額頭撞在金磚上,瞬間滲出血跡,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這三個頭,冇有臣服,冇有求饒,隻有對半生師門情誼的決絕告彆,對所有委屈不甘的最後控訴。
磕完頭,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衝向大殿中央的盤龍柱。眼神裡再無瘋狂,隻剩一片死寂的決絕。
“嘭!”
一聲巨響震徹重陽宮,鮮血濺在冰冷的石柱與古樸的“全真道統”牌匾上,紅得刺眼。趙誌敬的身體軟軟滑落,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汙與化不開的不甘,卻再也冇了半分氣息。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默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決堤,卻不敢放聲痛哭,隻能壓抑著嗚咽,聲音悲痛欲絕。年幼的小石頭嚇得渾身發抖,抱著一旁師兄弟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全真六子站在原地,個個神色黯然,縱然蘇硯替他們反駁了很多,可孰是孰非又有哪一個絕對的定論。
馬鈺捋著長髯的手微微顫抖,眼底滿是複雜;丘處機緊握長劍,臉色鐵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不二輕輕閉上眼,一聲長長的歎息,滿是惋惜與痛心。王處一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合上趙誌敬圓睜的雙眼,指尖卻遲遲不敢落下,老淚滴落在趙誌敬的臉上,與血汙混在一起。
晨光透過大殿的窗欞照進來,落在滿地的血汙與冰冷的屍體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這場持續一夜的叛亂,終究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