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爐在牆角劈啪作響,暖閣內一乾人等紛紛打著哈哈。
晏井承冇再繼續計較,柳嘉之也跟著眾人把狼狽戰場打掃乾淨了。
“大傢夥兒日後便知道我是何用意了,今天過年咱們先吃年夜飯。
”柳嘉之邊說邊走到晏井承身後,推著他入座。
屋內瀰漫著屠蘇酒特有的藥香與糯米甜香,周掌櫃率先斟酒舉杯:
“今年鋪子來不少夥計,前不久又新來一個柳姑娘,咱們該好好守歲熱鬨熱鬨。
”
柳嘉之端坐在晏井承身旁,望著碗中浮沉的枸杞。
自穿越而來,她從未想過會在一個陌生的朝代,與一群萍水相逢的人共度除夕。
跑堂的阿福突然舉起酒碗:“東家,要不是您收留我們這些討生活的,大夥哪有這口熱乎酒喝,我敬您!”
“該敬小柳!”後廚的王嬸咧著嘴,“要不是小柳,咱們今天都冇想過能坐在這,一起吃這頓團年飯哩!”
眾人紛紛附和,柳嘉之慌忙起身回禮:“好說好說,大家既然在州江樓相識,那就是緣分。
”
晏井承看著她煞有介事的模樣,眼中笑意不覺加深了些,不著痕跡地往她碗裡又添了一著蟹黃兜子。
*
屠蘇酒入喉,柳嘉之被嗆得眼眶發紅。
辛辣的酒氣在鼻腔內翻湧,恍惚間竟有種在吃重慶火鍋的感覺。
“我去透透氣。
”
片刻後她靜靜放下酒碗,信步走至屋外廊下。
倚在欄杆邊,望著遠處的點點菸火發怔,忽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
晏井承懷裡抱著她今日新穿的暗紅金絲祥雲披風——這幾日聽蓮天天都給她穿好看的新衣服,說什麼家主給做了很多,不輪著穿都浪費了。
“當心著涼。
”
柳嘉之展顏披上披風,邊緣綴著的小珍珠和流蘇,隨著她刻意輕輕晃動的身體,發出悅耳的輕響。
“晏井承,我都三年冇回家過過年了。
算上今年,是第四年。
”
柳嘉之閉上眼睛,任由冬夜的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亂。
“但是之前,就算是回不去,我也能和老媽老爸打視訊電話一起看春晚,還能一起雲嗑瓜子。
等新年鐘聲一響,就和朋友出去喝酒。
可現在……”
風雪卷著她未說完的話,消散在夜色裡。
*
柳嘉之忽地睜開眼歪著頭對他笑道:“我看你挺聰明的樣子,要不給我發明一個手機吧。
”
望著他困惑的神情,眼尾泛起笑意,“那是種能裝進口袋,隔著千裡也能聽見親人聲音,還能把今夜益州城的煙花都裝進去的物件。
”
晏井承微微挑眉,漫天煙火映得他眸中流光瀲灩:“聽著倒像是戲文裡的千裡傳音術。
”
抬手拂去她肩頭零星的雪:“若真有此物,你便能與家鄉通音訊?”
“是啊。
”
柳嘉之的笑意淡了些,望著遠處此起彼伏的燈火,“這樣就能告訴他們,我在這邊過得很好。
”
她頓了頓,又笑道:“逗你呢,難為古人做科技夢。
若真能造出來,咱們晏東家怕不是要名垂千古,成這大宋最厲害的發明家了。
”
晏井承突然認真凝視她,“若真有法子,我定會試試。
”
語氣鄭重得讓柳嘉之心頭一顫,冷不丁噗嗤笑出聲。
“瞧你這般較真的模樣,倒像是真能變出個千裡傳音的法寶。
”
柳嘉之踮起腳尖,伸手輕輕戳了戳他肩頭,披風隨著動作滑落些許,露出裡麵嶄新的茜色襦裙。
“先彆琢磨手機了,待會等著看我今天給你準備的禮物吧。
”說罷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等他迴應,便轉身往暖閣內走去。
*
推開門,暖意裹挾著酒香撲麵而來,屋內眾人正喝得熱鬨。
二人回座,眾人繼續把酒言歡。
“姐姐你嚐嚐這個!可好喝了。
”聽蓮舉著銀匙,本打算給坐身旁的柳嘉之碗裡盛一勺餑飥,手卻滯空愣住了。
柳嘉之的青瓷碗裡早就堆滿了,有旋鮓、角子,連炙子骨頭都是細細切好的。
酒過三巡,周掌櫃哼起了俚俗小調,小五子踩著節拍敲著酒碗。
晏井承修長手指無意識叩著節拍,當週掌櫃的哩曲唱到【玲瓏骰子安紅豆】時,他突然偏頭,凝望著她眼眸中的醉意朦朧。
“小之……”
“打更了——新年到——”更夫的梆子聲穿透風雪,打斷了未儘的話語。
*
“走,咱們去院子裡!”
本還半閉著眼的柳嘉之忽地起身,領著眾人們往門外去。
她朝暗處輕拍兩下手,躲在迴廊拐角的小廝們立刻抬出個朱漆木匣。
匣子掀開,十二盞繪著不同圖案的孔明燈層層疊疊映入眼簾。
隻見聽蓮突然指著一盞繪著提裙仙女的燈,尖著嗓子驚呼:“這是我哎!裙襬上的花紋都和我前日新做的襦裙一模一樣!”
“還有這盞!”
阿福擠開人群,手指戳向畫著跑堂托菜的孔明燈,“這眉眼可不就是我?連衣角沾著的油漬都畫得清清楚楚!”
眾人鬨笑聲中,周掌櫃眯眼打量著畫著圍爐場景的燈,鬍鬚抖得歡快:“哎呦,我這把老骨頭也能在燈上過年了!”
柳嘉之走到晏井承身側,燈芯映得她臉頰緋紅,“聽蓮給我說宋朝過年冇有放孔明燈的習俗,但我總想做點特彆的。
就當是提前還了晏大東家,要為我發明手機的人情。
”
“還愣著乾啥?大家往上麵寫自己的願望。
”柳嘉之讓小廝捧出備好的筆墨。
“不管是盼著生意興隆,還是闔家安康,都寫下來,保準靈驗!”
*
聽蓮眼睛發亮,第一個搶過毛筆,“我要寫願天天有新衣裳穿!”說著踮腳在燈盞上歪歪扭扭地落下字跡。
阿福撓著頭湊過來,“那我得寫州江樓客官天天爆滿,這樣就能多拿賞錢啦!”
周掌櫃也工整地在燈麵上寫道:“願年年有今朝,人人皆團圓。
”
晏井承握著狼毫的手頓了頓,餘光瞥見柳嘉之專注書寫的側臉。
他瞥見她往燈麵寫下【平安回家】幾個小字,唇角微揚,提筆間另一側已被添上【此生常伴為一家】。
墨跡未乾便被她狡黠地吹了口氣,惹得墨點在燈麵暈開。
“時辰到!”
柳嘉之直起身,小廝們迫不及待點亮燈芯。
“三、二、一——”
十二盞孔明燈次第騰空,金紅的光暈皆化作夜空中璀璨燈河。
群燈中,他倆方纔書寫的那盞素淨孔明燈,尤為顯眼。
燈麵之上,筆墨勾勒著一男子靜雅坐在桌邊,對麵女子鬢髮微亂,舉著的手扶著熱氣氤氳的碗沿,正是他們初遇時在麪攤的模樣。
“這盞……”
晏井承心神微動,眸光深深凝在燈麵。
彼時細雪紛紛,他不過是看她脊背挺直、孤身一人,便遞上一碗熱麵,卻不想從此命運糾纏。
*
“該咱們放煙花了!”
阿福點燃牆角的引線,霎時間,鐵筒中迸出流火,映得眾人眼底皆是五彩光芒。
“這煙花比我以前見過的都要好看!”聽蓮捂著耳朵歡跳著大喊道。
周掌櫃眯起眼睛數著空中綻放的牡丹花樣,鬍鬚抖得歡快:“老夫我活了大半輩子,頭回這般熱鬨!”
柳嘉之望著漫天華彩,突然攥住晏井承的衣袖,“我教你們說句吉利話!”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煙火綻開的方向高聲喊道。
“新歲開掛,一路生花!”
“開……開掛?”阿福撓著後腦勺,“啥意思啊姑娘?”
可當第二束煙花沖天而起時,聽蓮清脆的嗓音已響徹庭院,“新歲開掛,一路生花!”
小廝們舉著燈籠跟著起鬨,聲音越來越齊,越來越響。
晏井承低頭見她凍得發紅的酒窩,睫毛上落著細雪,突然緊握她的手。
柳嘉之渾身一滯,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他轉成十指交握,握得更緊了些。
她抬眼撞進晏井承深邃的眼眸,心跳如擂鼓,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與此起彼伏的歡呼裡,將方纔在屋裡那句未說出口的話語說了出來。
“小之,幸得相逢。
”
*
琉璃燈盞漸次熄滅,一眾人等儘興而歸。
聽蓮早和其他小姐妹先一步回府了,他們二人踩著薄雪往柳嘉之院子走去。
“夜深路滑,我送你回你的院子。
”
“謝…謝謝你啊,晏井承。
”她帶著幾分醉意扭頭往著他的側臉,那摺疊度極高的輪廓,此時被月光勾勒地幾近完美。
她鬼使神差般將手向他的臉伸去,踮著的腳尖卻在石板上打滑,身子前傾,直直栽入了對麪人的懷抱。
柳嘉之仰頭盯著他的臉傻笑:“晏井承,你這顏值,不去當愛豆可惜了。
”
“什麼是愛豆?”晏井承垂眸,望著她泛紅的鼻尖和滿是醉意的眼睛,語氣極儘柔軟。
柳嘉之指尖點在他的鼻梁上,身影搖搖晃晃。
“就是……就是長得好看、唱歌好聽、跳舞也好看的帥哥。
往台子上一站,底下的人都要圍著叫好,人人都崇拜他。
”
“那場麵,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
她莫名興奮起來,邊說邊比劃著,差點又踉蹌摔倒。
晏井承再次托住她搖晃的身子,眼底泛起笑意。
*
“聽起來倒是威風。
”
頓了頓,無意識摩挲她腰間的繫帶,“可我不會唱歌跳舞,又當如何?”
她又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
“那咱們就走花瓶路線,你往那兒一站,光靠這張臉……”
晏井承手一使勁,又將她打橫抱起,“喝醉酒站著吹冷風,身子骨本來都還冇好全。
”
“晏井承,你乾嘛又抱我。
”
柳嘉之軟綿綿躺在他的臂彎裡,口齒已些許不清晰了。
“那你今日暖閣掉落出來的那些畫像,是你給自己挑選的愛豆?”晏井承冇有理會她的嗔怪,摟著她腰肢的手更用力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