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柳嘉之隨晏井承坐上了馬車。
轉過巷口,熟悉的雕梁畫棟再度撞入眼簾,與那日初見時彆無二致。
馬車停穩,柳嘉之扶著聽蓮緩緩落車,往來人群的依舊喧嚷。
那天她深怕一腳踏入,草鞋底就會在鋥亮的地磚上蹭出泥印。
此刻再站在同樣的位置,月白襦裙外罩著她隻一眼便愛上了的雪絮絳紗披風。
雪緞上繡著綠萼梅花,清新雅緻。
恍惚間,竟像是隔了一世。
跨過門檻,夥計們托著托盤穿梭如燕,算盤珠子的脆響從賬房方向傳來。
“這位是周掌櫃,州江樓的管事。
”柳嘉之循著聽蓮的聲音望過去,一長鬚長者已雙手交疊,躬身行了個禮,“後廚采買、堂內排程都歸我管,姑娘有事儘管吩咐。
”
“周掌櫃好。
”柳嘉之一邊笑一邊發愁,咋回這禮?是不是該蹲一下還是什麼的?
*
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餘光瞥見聽蓮已福身還禮,她慌忙學著聽蓮的模樣屈膝。
周掌櫃見狀,笑著抬手虛扶道:“折煞小人了,姑娘不必多禮。
”
聽蓮正要繼續介紹,忽聽得堂內傳來清脆的吆喝聲:“兩碗肉糜粥——”
循聲望去,兩個身著棉質窄袖衫的年輕夥計疾步而來。
前頭的阿福眼尖,見到晏井承,立刻咧嘴笑道:“東家許久冇來了!”
聽蓮指了指濃眉大眼的少年介紹道:“這是阿福。
”又看向後頭抱著酒罈的少年,被看的少年侷促地蹭了蹭布鞋,“我、我叫小五子……”
“阿福可算是我們州江樓腿腳最勤的跑堂了。
”聽蓮笑著調侃,柳嘉之卻敏銳捕捉到她有些不自然的神情,扭頭一看阿福也慌忙害羞低下頭。
有貓膩,柳嘉之抿嘴忍住笑意,餘光瞥見晏井承正似笑非笑地望著這一幕。
*
“哎呦,東家!這就是你說的,要來帶咱們研究新菜的姑娘?”
柳嘉之還未及行禮,那婦人已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眯起眼睛打量她:“看著倒是靈巧模樣!姑娘貴姓?往後在廚房,跟著我便是!”
“我姓柳,柳嘉之。
”
晏井承閃過一絲怔愣,原來相識這些時日,他竟從未問過她的名字,隻道一句姑娘。
聽蓮適時上前,“這位是咱們後廚最熱心腸的王嬸,往後咱們可得跟著她乾活咯。
”
柳嘉之激動望向聽蓮:“你陪我一起嗎?”
聽蓮堅定地點頭:“那是自然,姑娘在哪我就在哪。
”
“王嬸,我想先看看後廚的食材……”還冇說完,已被王嬸拽著往後廚走。
隻留下晏井承眉頭緊鎖地望著她被眾人簇擁的背影,聽著她清脆的笑聲混在嘈雜人聲裡。
【蔣丫,益州禾稻村,蝗災孤女。
】
柳嘉之?可他查到的名字分明不是叫這個。
他漠然撩袍離去,連周掌櫃喚他的聲音都冇聽見。
*
眾人拐進後廚,撲麵而來的熱氣裹著麵香與肉香味。
原以為會撞見鍋鏟翻飛的忙亂景象,入目卻是意外的井然。
二十幾口黑鐵鍋按大小依次排開,籠屜壘得齊整,連裝調味品的陶甕都貼著工整的標簽。
“咋樣?”王嬸叉著腰,阿福抱著新劈的柴火從她麵前小跑而過,“辛苦小阿福了。
”
柳嘉之本想上前細看陶甕上的標簽,忽聽得哐噹一聲,掌勺劉師傅撂下鐵勺:“這就是新來的小娘子?快讓咱們瞧瞧!”
話音未落,揉麪的、切菜的、燒火的二十幾號人呼啦啦圍攏過來。
王嬸拍了拍柳嘉之肩膀,“都把眼珠子收一收!這是柳姑娘,往後帶咱們琢磨新花樣!”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哎喲,光顧著熱鬨。
”王嬸突然一拍腦門,“快讓姑娘嚐嚐咱們的手藝。
”眨眼間,案板上堆滿了吃食。
“姑娘快嚐嚐!”聽蓮硬往柳嘉之手裡塞了個環餅。
柳嘉之輕咬一口,連連點頭道:“好吃。
”
灶膛裡的火苗劈啪作響,氣氛被烘得格外滾燙。
*
柳嘉之剛跟著王嬸摸熟了後廚的罈罈罐罐,日頭已爬到中天。
午飯時分,眾人圍坐在灶台邊的長木桌旁。
王嬸夾起一筷子炙雞,突然壓低聲音開啟八卦模式:“柳姑娘,你剛來還不知道,咱們州江樓最近可不得安生。
”
“咋回事?”柳嘉之好奇道,竟生出些午飯時間在茶水間的錯覺。
阿福低頭扒拉著米飯,聽蓮往她碗裡添了筷子菜,“還不是聚仙樓的人,三天兩頭來挑刺,說咱們的菜油膩,擺盤不夠精緻……”
“可不是?”劉師傅豪邁夾起一塊五花肉,“這月第三回了,那群小王八羔子找茬都找出門道了。
”
“我怎麼聽街坊鄰居說,是那蘇掌櫃看上咱們東家了,刻意引東家出來相看呢。
”阿福嘴裡塞滿米飯,含糊不清地冒了一句,喜提聽蓮狠狠掐了把胳膊。
*
柳嘉之夾菜的手微微一頓,很快又穩穩送入口中,“蘇掌櫃是誰啊?”
聽蓮急忙接道:“聚仙樓的女掌櫃,甚是普通。
”
話音未落,王嬸朝著這邊擺了擺手,“這話可不對,滿益州誰人不知?聚仙樓的蘇晴枝,生得那叫一個天仙模樣,媚眼如絲,隻可惜性子太烈。
”
說罷學著蘇晴枝搖扇子的架勢,惹得眾人笑作一團。
“可惜咱們東家瞧不上,”小五子嚼著醃菜插話,“上個月聚仙樓送了兩罈好酒,說是蘇掌櫃親自釀的。
結果,全被東家讓周掌櫃分給咱們嚐鮮了。
”
眾人再次鬨笑起來,柳嘉之雖微微鬆了口氣,但再執起筷子,碗裡的紅燒肉怎麼都不香了。
*
夜幕時分,聽蓮提著燈籠與柳嘉之並肩行至院裡。
“姑娘彆往心裡去,”聽蓮氣鼓鼓地說道,“那蘇掌櫃再美又如何?家主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指不定連她長啥樣都記不清呢。
”
柳嘉之踢開腳邊的石子,看著它骨碌碌滾到牆根。
“我曉得,不過是聽個熱鬨罷了。
”她轉頭望向聽蓮生氣的模樣,甚是惹人喜愛,“倒是你,以後彆喊我姑娘了,叫姐姐來得親。
”
聽蓮愣了一瞬,隨即笑得露出虎牙,“好,姐姐!”
推開房門,聽蓮手裡的燈籠突然晃了晃。
柳嘉之看見窗前立著道心心念唸的身影,她的月白廣袖順著覆在身後的手臂垂落。
*
“聽蓮,你先回去。
”晏井承嗓音低沉。
柳嘉之擋在聽蓮身前,“東家有話直說便是。
”
聽蓮輕輕拍了拍柳嘉之的手背,“姐姐,我先下去準備盥洗之物。
”
聽蓮腳步聲漸弱,柳嘉之這纔看清晏井承眉骨投下的冷硬陰影,含著慍色。
白日裡的八卦在耳畔迴響,柳嘉之釋然笑了笑。
“今日在州江……”晏井承剛開口,柳嘉之已搶先開口,“東家,我想搬到酒樓住。
”
晏井承眉頭霎時間皺起,無聲瞧著柳嘉之倔強地望著他。
“總不能一直叨擾您府上。
”柳嘉之垂眸盯著自己下午不小心沾上了油漬的裙襬,“況且我與大夥兒相處得很好,住在那兒更方便研究新菜。
”
晏井承凝望著她倔強的雙眼,喉間的質問像卡住的魚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好。
”
柳嘉之睫毛劇烈顫動,努力扯出一抹笑,“多謝東家成全。
”
*
次日,柳嘉之在正門看見那馬車,整個人驚得嘴都合不上。
車廂塞得滿滿噹噹,哪是搬家,倒像是滿載貨物要趕去市集的商隊。
“姐姐!”聽蓮抱著一個包袱氣喘籲籲跑來,“這些都是家主天不亮就命人裝好的,還有這個——”
她掀開馬車簾子,露出鋪著狐皮的軟榻,“家主說您還是會時不時咳嗽,特意讓我帶上了保暖的裘毛軟墊。
”
柳嘉之手指懸在一方箱蓋上,遲遲落不下去。
“我也要跟姐姐一起去!”聽蓮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說好的,姐姐在哪我在哪。
”
柳嘉之眼眶突然發燙,這滿車的物什,不知何故,教人歡喜,又教人無端生出幾分委屈來。
柳嘉之回望晏府大門,一縷晨光恰好照在了匾額上的【晏】字上。
“姐姐?”
馬車另一端,馬兒不耐煩地刨著蹄子,柳嘉之垂下眼睫,重重回握了一下對方的手,讓她安心。
“走吧。
”
*
晏井承裹著墨色大氅,立於暗處,見柳嘉之仰頭凝望匾額,那雙眼睛確實甚是好看。
直到馬車轉過巷口,雪粒子簌簌砸在地上,他纔回過神來。
空蕩蕩的迴廊,猶如又響起了那日抱著她慌亂的腳步聲。
她口中那些聽不懂的呢喃,此刻都被風雪卷著,散得無影無蹤。
“來人,”晏井承攏緊大氅,“天愈發冷了,所有院子,暖爐炭火皆不可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