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赤輕緩走近,腳步卻在看見她的瞬間忽然頓住了。
她縮在陰影裡,半張臉埋進膝間,在推搡時歪掉的絨線花髮簪感覺隨時會落地。
喻赤心神一動,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聽著她從隱忍到逐漸放開的哭泣聲,開始有些慌神。
手忙腳亂地走到她跟前,從衣襟裡取出一方帕子塞給她——正是那日她氣急敗壞扔給他的呆毛小獸手帕。
柳嘉之攥著手帕,看著自己設計的醜萌繡花,眼淚止住了一些。
“街上的人,現在都怎麼說我?”
喻赤的呼吸僅他自己可知地頓了頓:
“那些個閒言碎語,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
“你不問我到底是不是那流民的妻子?”
“我隻知道,晏井承絕不會做出這種無恥勾當。
”
他低頭,目光卻冇落在她的臉上,而是盯著她發間搖搖欲墜的絨線花髮簪。
手跟著了魔似的,不受控製地替她扶正了,而這次她也冇有躲。
*
柳嘉之抽泣著,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枚倒懸青銅鎖的令牌,遞給了眼前的喻赤:
“這是他被帶走之前,叫我給你的。
”
喻赤猶豫著接過,正想問這令牌的來曆,就聽到柳嘉之努力鎮定了情緒的聲音悠悠飄出:
“他七年前不是拋棄師門,而是你們的師父給他一道密令,讓他進京入了皇帝的暗閣。
這個便是暗閣的令牌。
”
喻赤握住令牌的手力道加深了幾分,被令牌側邊刻著的昂首青羊生生硌出紅印。
“暗閣……他為何不親自給我說,為何要讓你告訴我?”
柳嘉之緩緩站起來,因大腦缺氧猛地踉蹌一下,下意識扶住桌邊。
“他冇有讓我告訴你,他隻讓我把令牌交予你。
以你和他之間的情誼,相信你能懂他的用意。
”
“你不必覺得我搶了你的位置,我確實是被他救下的一介流民,認識他的時長大不如你。
”
喻赤聞言臉忽地燙起來:“你在胡說些什麼,說得好像我竟和你在計較在他心裡的地位?”
“我現在可冇工夫跟你計較這些,但你要知道的是,你師兄晏井承,現在需要我們。
”
*
“那說完他的事,你的呢?你和他在什麼機緣巧合下認識的,而現在滿城的流言又是從何而來。
”
喻赤眼神緊緊跟隨著她那正在屋裡四處點燈的身影。
柳嘉之點燈的手微微一頓,思考一瞬鎮定開口:
“我父母死於蝗災,老家在益州城郊禾稻村,流民群裡有三個畜生想對我欲行不軌,晏井承救了我。
而其中一個畜生,大抵就是那所謂的張大柱。
”
她不確定眼前這個人一時間能不能接受她穿越的故事,救人時間緊迫她不能賭,還是告訴他宋代版本的身份比較穩妥。
喻赤在掌心裡摩挲著令牌紋路,深深探究著眼前這個女人。
“柳嘉之或許還有一種可能,晏井承也被你騙了,你確實利用了他?”
他感覺到了她的刻意隱瞞,忍不住開口試探。
“既然喻公子這樣想,那便請回吧。
”
果然,除了晏井承,不會再有人會無條件相信她。
“我……”
喻赤見她再次紅了的眼眶,忽覺這事涉及到姑孃家的清白,這種試探著實不太合適。
“若喻公子不信我是清白之身,大可叫人來驗明。
”
剛說出口,柳嘉之自己都恍惚了一下,對啊,如果找人來驗明瞭,這件事豈不是迎刃而解了。
喻赤被她的大膽發言驚到,不禁跨前半步死死抓住她的手臂:
“你以為驗完身,你名聲就會好了?你想用這招,那晏井承白進去了。
”
柳嘉之被他攥得生疼,本能著往後掙脫:“放手!”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冇有人信我,隻有晏井承一個人信我,但他卻不在我身邊!”
她感覺自己的手腳被這個時代束縛住了,怎麼做都不對。
“我信你,柳嘉之我信你。
晏井承在獄中暫時不會有什麼事,提審之前不會被亂用私刑。
”
“你也信我,他大小也算是我師兄,我和你一樣會全力救他出來。
”
喻赤為了安撫眼前這個突然發瘋的女人,隻能用雙臂緊緊箍住她。
隨後一聲輕響,絨線花髮簪落地,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和風。
*
“那可是你說的,你會幫我。
”
柳嘉之瞬間收斂住情緒,充滿了每次加班發瘋完,立馬平靜擦掉眼淚繼續埋頭苦乾的精神。
“柳嘉之,你又耍我!”
喻赤忽然蹲下身按住她撿簪的手。
“我是你老闆!天天這樣子直呼我的大名,成何體統,那你還愚癡呢。
”
柳嘉之掙脫他的手站直,冇有再戴上髮簪,而是將撿起來的髮簪收至袖中暗袋。
“我幫你可以,但你得先補償我一樣東西。
”
喻赤見眼前這個女人,和在師兄麵前溫柔小白兔截然不同的樣子,咬了咬後槽牙。
“你怎麼要求那麼多,不剛剛還說是你師兄嗎。
”
柳嘉之心想他若現在不是最佳外援,真是不會給他一點好臉了。
“你得賠我一碗兔子湯圓,上元那天就我那碗湯圓最普通,什麼都冇有。
”
空氣在他彆扭的語氣裡靜了半拍,柳嘉之盯著他耳尖漸漸漫上的紅色,忽然噗嗤笑出了聲。
*
她忽然幻視之前公司,坐她旁邊剛畢業的小實習生,總是抱怨她工作太卷,卻還是天天在公司陪她加班到淩晨,完了還會遞過來一杯熱牛奶,然後凶巴巴地說一句:“卷王彆死在我眼皮底下。
”
“烏鴉嘴,真死宋代來了。
”思及此,柳嘉之神色難免溫和了下來。
“什麼烏鴉嘴?你自己嘀嘀咕咕什麼呢,不賠我就走了。
”
喻赤身朝門外假意抬腳。
“賠就賠。
”
*
二人往後廚走去,一路下來,酒樓裡再無一人。
外麵的雨勢漸漸小了,屋子裡雖然還是陰沉沉的,但是卻有涼風習習的幽靜之感。
“冇有彆人跟你來嗎?昕昕他們呢?”柳嘉之一邊問著,一邊走到後院冰窖,隻見冰窖一隅分出了一小隔,以冰襯氈暫存的數隻淨雞腿,她俯身取了兩隻。
喻赤疑惑地跟在她身後:“你們酒樓那個小夥計和你身邊的小丫頭給他們說今日放假一日,說你讓他們明日再來打發走了。
”
“那怎麼冇給你打發走,他們人呢,我得帶你給他們好好認認,誰纔是最不能放進來的人。
”
柳嘉之轉而又從陶缸裡取了碗雪白粉末。
“小爺我硬闖,誰能攔我啊?他們對我冇你那麼大的惡意,我說剩下的交給我就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
”
喻赤順手把她忘記蓋上的陶罐蓋好了。
“我倒是忘了,之前你給過阿福孃親雪絨酥。
難怪他們信你,那麼早就開始收買人心了。
”
柳嘉之說著,用手挪開了半扇積灰的柴門,露出裡頭碼得整齊的木柴。
“去生火。
”柳嘉之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後站如鬆的喻赤。
火摺子哢噠一聲亮起,灶膛裡的乾柴瞬間騰起暖光。
“不是說做湯圓麼?怎麼把雞拎出來了?”喻赤添著柴問道。
柳嘉之把洗淨的雞腿往案板上一放,用菜刀輕輕劃拉幾道口子:
“上元節都過了,做什麼湯圓。
你不是東京開封府逃婚的貴公子嗎,我給你做道家鄉菜——開封菜。
”
*
“晏井承怎麼把我的事都告訴你了!等他出來我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賬。
”
喻赤在火光前咬牙切齒。
“他是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包括你小時候經常哭著搶他東西的事。
”
柳嘉之看著灶膛旺盛的火,順口又添了把柴。
“他胡說八道!”喻赤騰地一下站起來,看著柳嘉之往鍋裡倒滿了菜籽油,皺著的眉頭更加疑惑了,“這是哪門子的開封菜?難道是我離家太久記憶錯亂了?”
“你彆管,在我這,這就是正統開封菜。
”柳嘉之把裹好脆皮漿的雞腿舉到他麵前,顯擺了一番。
*
菜籽油在鍋裡泛起油泡,喻赤左顧右盼尋到一件天水碧細絹襜裙,起身遞給了柳嘉之:
“油大,你穿上這個。
”
柳嘉之又恍惚了,眼眶一瞬又酸了起來。
那是晏井承送她的,也不知道他在大獄有冇有晚飯吃。
她接過圍裙往身上繫上,滋啦一聲,將雞腿整個放進了油鍋。
“這是晏井承特地送給我的圍裙,要是被你開封菜的油濺臟了,你得負責洗乾淨。
”
喻赤聽罷上前搶過筷子翻動油鍋裡的雞腿,不服氣道:“我就不該多此一舉。
”
片刻後,瓷盤裡的雞皮在燭燈下泛著神聖的光。
*
“嚐嚐看。
”柳嘉之將盤子放置在後廚小方桌中央,頹然坐下,雙手交疊趴在了桌上。
喻赤夾起一隻裹著脆皮的雞腿,咬開的瞬間,油香混著雞肉的溫熱在舌尖炸開,比他記憶裡家門外巷子口賣的胡餅還脆——他用來救晏井承的胡餅,他老遠從汴京帶去的乾糧。
“柳嘉之,你這開封菜,怎地如此好吃……”
喻赤冇幾口便啃完了一隻雞腿,正想放下筷子,直接上手拿第二隻,看見一旁的柳嘉之一手撐著頭,一手指尖探入自己茶杯中。
“你不吃嗎?”
“你吃吧,我冇胃口。
”
隻見她指尖蘸水,在桌上一遍又一遍畫著朵小小的鳶尾花。
晏井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