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宅------------------------------------------，一輛破舊的騾車停在沈府後門。，露出一張蠟黃的臉。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眼神呆滯，嘴角掛著一絲傻笑，口水順著下巴滴落，濡濕了衣襟。：“到了到了，快下去！”，腳下一個踉蹌，摔在泥地裡。門房裡的婆子見了，皺起眉頭嘟囔：“怎麼又送來個傻子？府裡又不是善堂——”，一個穿著體麵的管事娘子走出來，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就是她？叫什麼？”“阿……阿瀾。”女子爬起來，傻笑著回話，聲音含混不清。：“倒是個老實的。跟我進來吧，往後在柴房幫忙，劈柴挑水，管吃管住，冇有月錢。”“謝……謝謝娘子。”阿瀾點頭哈腰，跟在後麵。，五進的大宅子，雕梁畫棟，處處透著世家氣派。阿瀾一路走一路四處張望，眼神呆滯，嘴裡的口水流得更歡了。管事娘子嫌她丟人，走得飛快，恨不得離她八丈遠。，那雙看似呆滯的眼睛，掠過每一道門戶、每一處守衛時，眼底有光一閃而過。——東角門有四個護院，西跨院養著狗，正房那邊燈火通明，像是在擺宴。。，她被從這裡抬出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黃昏。。她叫沈微瀾，沈家嫡長女。“傻子”。她三歲能詩，五歲能文，是京城有名的神童。
直到那一年，國師說她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親族，若不獻祭天神，沈家必遭大禍。
父親跪接了旨意。母親抱著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被人塞進一輛漆黑的馬車，送往祭壇。
馬車駛出後門的時候，她從縫隙裡看見母親站在角門邊，身邊站著父親的新姨娘，懷裡抱著一個繈褓。
母親冇有追上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年母親剛剛生下二弟，產後虛弱，自顧不暇。
再後來，祭壇塌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
可她冇有死。
她在一戶農家醒來，渾身是傷，記憶全無。養了三年才慢慢想起一些碎片，又用了五年，才拚湊出全部真相。
如今，她回來了。
“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柴房！”管事娘子回頭一聲嗬斥。
阿瀾縮了縮脖子，傻笑著小跑跟上。
柴房在後院最偏僻的角落，緊挨著仆役住的倒座房。屋裡陰暗潮濕，堆滿了劈好的木柴，角落裡一張破木板床，上麵鋪著發黑的稻草。
“以後你就住這兒。”管事娘子捂著鼻子，“明兒一早去領活兒，彆偷懶！”
門“砰”的一聲關上。
阿瀾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探入床底最深處的縫隙。
她的手指觸到一塊鬆動的磚。
這是八年前她藏東西的地方。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喜歡把心愛的小玩意兒藏在這裡，以為誰都不知道。
磚被撬開，下麵是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油紙已經發黃變脆，但裡麵的東西還在——幾顆彩色的琉璃珠，一枚小小的玉佩，還有……
阿瀾的手停住了。
最下麵，是一截麻繩。
麻繩很舊了，顏色發黑。但她知道，那不是麻繩本來的顏色。那是血浸透之後，乾涸的顏色。
八年前，就是用這根繩子，把她捆著塞進馬車的。
她把麻繩攥在掌心，粗糙的纖維硌著皮肉。黑暗中，她無聲地笑了一下。
沈家。
我回來了。
這一夜，柴房裡冇有點燈。阿瀾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麵的動靜。
戌時三刻，有腳步聲經過，是巡夜的護院。
亥時正，後廚那邊傳來動靜，有人偷偷喝酒。
子時過後，整個沈府都安靜下來。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推開柴房的門。
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明銳利，冇有半分白日的癡傻呆滯。
她沿著牆根疾行，身形輕巧得像一隻貓。八年前她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如今她已在山林中獨自生存了五年，能赤手空拳與野狼搏鬥。
沈府的格局冇有變。正院、偏院、後花園、祠堂……她閉著眼都能找到。
祠堂在東北角，供奉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但她要找的不是祠堂。
祠堂後麵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屋，那是沈家存放舊物的地方。
門上有鎖，是老式的銅鎖。她從發間取下一根細簪，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哢噠”一聲，鎖開了。
屋內堆滿了落灰的箱籠。她挨個翻找，動作極輕極快。
找到第八個箱子時，她的手停住了。
箱子裡是一堆泛黃的文書，最上麵那份，抬頭寫著——
“沈氏嫡長女微瀾命格推演書”。
她慢慢展開。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親克族，唯有獻祭天神，方可消災——”
下麵的落款是：國師府。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當年她隻有八歲，不懂什麼叫做“偽造”。現在她懂了。
這份文書上的墨跡深淺不一，推演結果的幾個字明顯是後填上去的，與前麵的字跡不是同一人所寫。
她把文書捲起，貼身收好。
正要合上箱子，餘光瞥見箱底似乎還壓著什麼東西。她伸手一探，摸出一張發黃的紙箋。
紙箋上是她熟悉的字跡——
“吾兒微瀾，娘無能，護不住你。但你要記住，你不是什麼災星。你是孃的心肝，是孃的命。”
是母親的字。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模糊：
“若你活著回來，去城西柳樹巷尋你姨母。她知道所有真相。”
阿瀾攥著紙箋的手指微微發抖。
母親……
她原以為母親拋棄了她。原來母親曾試圖留下線索。
可為什麼後來母親再也冇有找過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紙箋也貼身收好。正要離開，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她瞬間閃到門後，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一線光。
那個人在門口停住了。
阿瀾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月光照進來，照出一個瘦削的身影。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月白袍子，麵容清俊，眼神卻很沉。
他站在那裡，冇有進來，也冇有離開。
半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在裡麵。”
阿瀾冇有動。
少年繼續說：“出來吧。我不會喊人。”
沉默了很久。
阿瀾從門後走出來，站在月光裡。她冇有再裝傻，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少年也在看她。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落在她腰間微微鼓起的地方——那是藏文書的位置。
“你是來找證據的？”他問。
阿瀾冇有回答。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我也是。”
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遞到她麵前。
玉佩上刻著一個字：瀾。
那是她小時候的貼身之物。
阿瀾的眼神終於變了。
“你是誰？”
少年看著她，目光複雜：“我叫沈明軒。”
沈明軒。
沈家二公子。
她記得這個名字。當年她離開沈家的時候，他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
“你母親……”她開口，聲音有些澀，“她還好嗎？”
沈明軒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死了。”
“怎麼死的？”
“被人推入枯井。”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推她的人，是我如今的母親。”
夜風穿過破舊的門，吹得兩人衣袂飄動。
阿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哪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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