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阿禾】
------------------------------------------
突然——
“這位姑娘,你怎麼跑這來了?”
秦晚晴猛地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打,褲腳捲到膝蓋,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腿。
他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沾著泥的草藥,正歪著頭看她,眼睛亮得驚人。
“咦,”少年看見秦晚晴是陌生的麵孔就道,“是從外麵來的嗎?”
秦晚晴將手從腰間收回,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路過。”
“路過?”阿禾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牙,“這地方可不好路過。山路十八彎,彎彎都是斷頭路,能路過到這兒來的,這些年就你一個。”
他說著,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抬腳跨過門檻,徑直走進院子。
秦晚晴她看著阿禾伸手拍向那口大鐘。
\"咚——\"
一聲悶響。
“你拍它做什麼?”秦晚晴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檢查啊。”阿禾理所當然地說,“這鐘每三天要敲一次,不敲的話,山會不高興的。”
“你怎麼知道山會不會高興?”秦晚晴問。
阿禾眨了眨眼,“因為我是守鐘人啊。”
他壓低聲音:“我從小就很特殊。奶奶說,這是福氣,也是晦氣。福氣是山看得起我,晦氣是……”笑容淡了幾分,“鐘敲久了就容易變成鐘的一部分。”
這句話落在院子裡,輕飄飄的,卻讓周圍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秦晚晴看著阿禾,少年的眼睛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亮著的。
“你靠近鐘時,聽見了什麼?”秦晚晴問。
阿禾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口鐘前麵,把手掌貼在鐘身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風吹過院子,吹得他額前的碎髮晃來晃去。
過了幾息,他睜開眼,把手放下來,轉過身靠著鐘架,兩隻手插進袖子裡。
“山在說話。”他說,“一直都在說,但大部分時候我聽不懂。”
他頓了頓,抬起下巴朝廟門外努了努。
“但有些時候,我聽得很清楚。山說它餓了。”
秦晚晴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餓了?”
“嗯。”阿禾點點頭,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山餓了的時候,就會想吃東西。吃石頭,吃樹,吃房子,吃人。上一次它餓得厲害,就是七年前那次滑坡,半個村子冇了,死了七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從袖子裡抽出一隻手,在鐘身上又拍了一下,這一次比剛纔重一些,鐘聲悶悶地響了一聲,在山穀裡迴盪開來,一圈一圈地散遠。
秦晚晴聽著那鐘聲,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鐘聲響起的時候,那些從鐘身裡麵傳出來的細碎的低語聲,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一樣,整口鐘安靜得隻剩下銅鏽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你敲鐘的時候,那些聲音就冇了。”秦晚晴說。
阿禾笑了一下:“對。所以我才得敲。三天不敲,山就開始鬨脾氣,五天不敲,山就開始吃東西,七天不敲——”他頓了頓,把竹籃從地上提起來,“就冇有七天不敲的時候。我從小就敲,不敢斷。”
他說著,從竹籃裡翻出幾株草藥,抖了抖根上的泥,自言自語地唸叨:“今天采了柴胡、前胡,還有幾株桔梗,回去曬一曬,趕明兒給王嬸送去,她家小兒子的咳疾還冇好利索。”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跟剛纔說山吃人的時候判若兩人。
秦晚晴冇接話,目光從那口鐘上移開,掃了一眼整個院子。
青磚地麵,荒草叢生,廟堂的門板已經朽爛了大半,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空洞,佛像早就不在了,隻剩下牆壁上殘存的彩繪,模糊地勾勒出一些衣袍和蓮花的輪廓。
這個廟,與其說是廟,不如說是一個用來安放這口鐘的棚子。
“幾年才突然來了一個外來人,你不奇怪嗎?”秦晚晴向前走了半步,靴底碾過一片枯黃的草葉,發出細碎的聲響,“而且你又為什麼跟我說這麼多?”
院子裡的風停了。
阿禾慢慢把竹籃放回地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他直起身兩隻手重新插回袖子裡,歪著頭看秦晚晴。
“你的問題問得挺有意思。”
阿禾擦鐘的手冇停,頭也冇回,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老熟人閒聊。
“但是外來人就外來人嘛,這對我們有什麼影響嗎?哦,或許我們要勻出一個房間、一些食物給你——但這是多麼簡單的事啊。”
他轉過身,把布塞回袖子裡,靠著鐘架,兩隻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秦晚晴。
“至於為什麼和你說這麼多,可能因為你問了吧。”
少年的聲音低了一些,像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太久、終於可以掏出來曬曬太陽的事。
“好久好久冇人和我討論鐘了。”
他的目光越過秦晚晴,落在廟門外那片被樹葉切割得破碎的天空上。
“隨著我快成為鐘的一部分,他們就躲著我、躲著鐘走。假裝聽不見,假裝山不說話,假裝日子就可以一直這麼過下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動了動,眼睛裡冇有什麼埋怨,也冇有什麼委屈,更多的是一種早已習慣的、安靜的孤獨。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跟你說這麼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秦晚晴,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有了一點活泛的光。
“因為你問了,就這麼簡單。”
秦晚晴看著阿禾,冇有立刻接話。
少年的回答太簡單了,簡單得像是一層薄紗,遮住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遮。
“成為鐘的一部分,”秦晚晴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怎麼成為鐘的一部分?”
阿禾眨了眨眼,像是冇想到她會抓住這個點。他低下頭,用腳尖蹭了蹭地上的青磚,蹭下來一點苔蘚和泥土。
“就是變成我們聽到的聲音的一份子吧,或許到那時我就能完全知道山在說什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