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漣漪與注視------------------------------------------“一起走吧?我有個物理問題想問你”,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初三(二)班這個小小的生態圈裡,激起了遠超她預料的漣漪。,儘管蘇禾和顧嶼隻是在走廊上簡短地討論了一道關於滑輪組省力原理的題目,前後不過七八分鐘,但在周圍有意無意放緩腳步的同學看來,這七八分鐘不亞於一場小型地震。“蘇禾主動找顧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倆以前不是王不見王嗎?哦不對,是蘇禾單方麵‘不見’顧嶼。”“我看顧嶼那小子昨天樂得,強裝鎮定,耳朵都紅透了!”“蘇禾這幾天確實不太一樣,感覺……放開了?”,迅速刮遍了教室的每個角落。第二天,當蘇禾走進教室時,她能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多了。但她挺直脊背,臉上帶著自然的微笑,和相熟的同學打招呼,彷彿那些探究的視線並不存在。,最直接的感受者是她的閨蜜小團體。,加上文藝委員林薇、性格爽朗的體育特長生陳雨,還有蘇禾,四個人是班上最穩固的“姐妹淘”。以前,顧嶼想不著痕跡地瞭解蘇禾,或者遞點東西,多半得“迂迴”一下,通過她們。張小晚心軟,偶爾幫忙;林薇細膩,看破不說破;陳雨則常常起鬨,但被蘇禾瞪一眼就哈哈過去。,情況微妙地反轉了。“蘇禾!坦白從寬!”課間,張小晚把蘇禾拉到走廊角落,圓臉上寫滿好奇和擔憂,“你跟顧嶼……昨天那是演的哪出?你物理用得著問他?”,細聲說:“小禾,你變化好大,我們都有點不習慣了。不過,你要是真的想改變什麼,我支援你。” 她家庭開明,對青春期好感持理解態度。,用力拍了拍:“牛啊姐妹!早該這樣了!顧嶼多好一人,以前你看都不看人家,我都替他覺得憋屈。現在這樣多好,大大方方的!”,心裡溫暖而踏實。前世的疏遠是遺憾,這一世,她要好好珍惜。“冇演哪出,”蘇禾笑著,語氣輕鬆卻認真,“就是覺得以前自己太彆扭。同學之間,正常交流,問個題,一起走一段,多正常的事。總躲著,反而奇怪,對吧?”
這番話既冇承認什麼,也冇否認什麼,但傳遞了一個明確訊號:她不再刻意迴避顧嶼。
張小晚還想說什麼,最終歎了口氣:“行吧,你心裡有數就好。不過老班盯得緊,還是注意點。”
“放心。”蘇禾挽住張小晚的胳膊。
與此同時,教室後排靠窗的“活躍區”,氣氛也有些不同尋常。
顧嶼在男生裡人緣其實不錯。他成績好但不死板,愛打籃球(雖然技術不算頂尖),能聊漫畫和遊戲,也會在自習課偷偷用MP3聽周傑倫的新歌,是那種典型的、有點小聰明、性格開朗的男生。他有一幫玩得好的兄弟:同樣愛好籃球、性格外向的體育委員周浩,喜歡鑽研電腦、有點技術宅的李明,以及和他前後桌、訊息靈通的“包打聽”趙峰。
平時下課,這塊區域總是鬧鬨哄的,討論NBA最新戰況,爭辯昨天玩的《夢幻西遊》哪個門派更強,或者互相抄作業。
但昨天蘇禾的“主動出擊”,讓這裡今天的早自習話題格外統一。
“顧嶼,可以啊!”周浩勾住顧嶼的脖子,壓低聲音,臉上是憋不住的笑,“昨天什麼情況?蘇大學霸親自‘請教’?你這暗戀戰線有重大突破啊!”
李明推了推眼鏡,冷靜分析:“從行為學角度看,蘇禾同學近期行為模式發生顯著變化。主動接近,釋放友好訊號。顧嶼,你的概率提升了。”
趙峰則擠眉弄眼:“我打聽過了,蘇禾這幾天確實不一樣,對誰都笑眯眯的,還主動給後排講題。不過嘛,主動找男生單獨‘問問題’的,你是頭一個!嶼哥,穩了!”
顧嶼被他們圍著,耳根發燙,臉上卻強作鎮定,揮開周浩的胳膊:“去去去,彆瞎說。就是問個題,哪有你們想的那麼複雜。” 他拿起英語書,試圖遮擋自己發熱的臉,但微微上翹的嘴角,卻泄露了他心底壓不住的雀躍。
隻有他自己知道,昨天那短短的幾分鐘,在他心裡掀起了怎樣的海嘯。
當蘇禾徑直走過來,用那雙清亮含笑的眼睛看著他,說出“一起走吧”時,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心跳聲大得恐怕整個走廊都能聽見。他引以為傲的、在兄弟麵前插科打諢的敏捷思維瞬間宕機,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憑著本能,僵硬地點頭,說“好”。
直到她開始問那道滑輪組題目,他才勉強找回一點理智。他努力集中精神講解,聲音儘量平穩,但指尖細微的顫抖和偶爾的磕巴,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髮水清香,是茉莉花的味道。能看見她專注聽講時,微微顫動的睫毛。能感覺到,這一次,她的目光是真正落在他身上,而不是像過去那樣,輕輕一觸,便如受驚的蝴蝶般飛快逃離。
這種真實的、平等的、甚至帶點依賴(哪怕是假裝問問題)的交流,是他從未敢奢望的。過去的他,隻能在她和閨蜜笑鬨時,隔著人群遠遠看上一眼;或者在她收作業時,趁機多說一句“給,你的本子”;又或是體育課跑圈時,刻意放慢腳步,跟在她後麵不遠不近的地方。每一次接近,都小心翼翼,計算著距離,觀察著她的表情,生怕一絲一毫的逾越,會讓她皺眉、躲閃,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他其實是個愛說愛笑的人,在兄弟麵前甚至可以很貧。但唯獨在蘇禾麵前,他就像被按了靜音鍵,變得笨拙、沉默,所有的開朗都化作無聲的注視和心底翻湧的波瀾。暗戀,讓他麵對她時,自動套上了一層謹慎甚至笨拙的盔甲。
而現在,這盔甲似乎被她的主動,敲開了一絲縫隙。有光透進來,溫暖,卻也更讓人心慌意亂,患得患失。
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像坐過山車。
看到她笑著和後排男生討論題目,他會不自覺抿緊嘴唇,手裡的筆轉得飛快,明明那道題他也會,甚至能講得更好。
課間聽到她和閨蜜們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他會忍不住豎起耳朵,猜測她在為什麼而開心,又有點羨慕能讓她開懷大笑的朋友。
看到她被物理老師表揚解題思路巧妙時,他比自己得了表揚還高興,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但當她又沉浸在學習中,一整個下午都冇再往他這邊多看一眼時,那股雀躍又會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隱秘的焦灼和懷疑——昨天,真的隻是偶然嗎?她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友善”了?
周浩他們都看出他不對勁,訓練時傳球心不在焉,討論遊戲時也時常走神。
“嶼哥,你這魂都被勾走了啊?”籃球場上休息時,周浩用毛巾擦著汗,撞了撞他肩膀,努嘴示意不遠處正在練習排球墊球的女生隊伍。
顧嶼冇否認,目光追隨著那個靈活的身影。蘇禾正在和陳雨對練,她運動神經不算特彆突出,墊球姿勢有點生澀,但很努力,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笑容,跳起來接球時,馬尾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線。
陽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顧嶼看著,心底那點焦躁奇異地被撫平了。就這樣看著,也很好。哪怕她隻是把他當普通同學,哪怕昨天的主動隻是她一時興起,哪怕……冇有更多。能這樣待在離她不遠處,能看到她這樣燦爛的笑容,似乎也比以前那種刻意疏遠的狀態,要好上一萬倍。
就在這時,蘇禾似乎為了救一個角度刁鑽的球,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好不容易把球墊起,自己卻失去平衡,朝著男生休息區的方向歪倒了幾步。
“小心!”顧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身,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蘇禾穩住身形,抬起頭,恰好對上顧嶼來不及收回的、帶著關切和緊張的眼神。周圍有男生吹起了善意的口哨。
她的臉頰因為運動泛著健康的紅暈,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看到顧嶼,她愣了一下,隨即,眉眼彎起,對他綻開一個格外明亮、甚至帶著點促狹的笑容,還揮了揮手裡橙色的排球。
那笑容如此近距離地撞進顧嶼眼裡,清晰,生動,毫無陰霾。
“嗡”的一聲,顧嶼感覺自己的大腦再次一片空白。周圍兄弟的起鬨聲,體育老師的哨聲,球場上的喧鬨……所有聲音都潮水般退去。
隻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視網膜上,那個定格在陽光下、對著他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女。
那聲音敲打在他的耳膜,也敲打在他十五歲夏天的尾聲裡,清晰而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