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藺三爺輕笑,“你給家瑞治病那手針法,可不像皮毛。”
沈姝婉背上沁出薄汗,隻覺得他那目光像黏在身上的蛛絲,掙不脫,甩不掉。
“三爺說笑了。”她往後稍退半步,“奴婢該回聽雨軒了,如姨娘還等著奴婢去伺候。”
“急什麼。”藺三爺卻截住她話頭,“老太太壽宴在即,你既懂醫理,改日得空,來給我調養調養。鍼灸按摩,都行。”
沈姝婉聽得心頭泛冷,麵上卻隻能應下:“是。”
她福身告退,轉身時腳步有些踉蹌。
走出老遠,仍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如影隨形。
假山後,趙銀娣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
她原是去漿洗房取衣裳,遠遠瞧見沈姝婉從月滿堂方向過來,便偷偷跟上。
誰成想,竟撞見這一幕!
三爺那眼神語氣,分明是對那賤蹄子起了心思!
還有沈姝婉那副模樣,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夜裡被男人寵過的!
是從哪個男人床上爬下來的?
是三爺?
趙銀娣心頭狂跳,扭頭就往沉香榭跑。
霍韞華剛梳洗罷,正對鏡簪花。
“夫人!”趙銀娣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撲通跪倒,“奴婢有要事稟報!”
霍韞華皺眉:“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趙銀娣喘著粗氣,“奴婢方纔瞧見,婉娘一大早從月滿堂那邊過來,走路都走不穩,脖頸上全是紅痕!定是夜裡不知勾引了哪位爺,承了歡,才那般模樣!”
霍韞華簪花的手一頓。
鏡子裡,她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來:“你確定?”
“千真萬確!”趙銀娣添油加醋,“奴婢還瞧見三爺撞見她,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三爺直勾勾盯著她瞧,還問她是不是蘇州沈家的人,說什麼要請她去給自個兒按摩!”
“砰!”
霍韞華破口大罵,“好,好個沈姝婉!勾引昌民不成,又攀上三爺了?”
趙銀娣趁機火上澆油:“夫人明鑒!這賤蹄子仗著那張臉,整日在府裡招搖。上回在廊下與三少爺拉扯,今日又這副模樣,指不定昨兒已經爬過三爺的床了!”
“閉嘴!”霍韞華厲聲喝斷,胸口劇烈起伏。
那張與鄧媛芳酷似的臉,每次看見,都像一根刺紮進心裡。
當年女子學堂裡,鄧媛芳假意與她交好,背地裡卻將她寫給藺雲琛的情書公之於眾,害她成了全校笑柄!
是的,當年,最先愛慕藺雲琛的,是她。
隻可惜這些年,霍家交好的並非藺家大房,而是三房。
所以後來她冇能嫁給藺家大少,卻嫁給藺家三爺當填房。
原本鄧媛芳還寬慰她,說藺家大少看著性子冷,婚後定是無趣的。
她聽鄧媛芳說了許多藺家大房的醃臢事,也就逐漸心冷了,咬牙嫁給了比自己大一輪的三爺。
可誰曾想!鄧媛芳自己卻嫁給了藺雲琛!
她恨透了鄧媛芳,如今連與她長得相似的沈姝婉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去!”霍韞華一字一句道,“把沈姝婉給我綁來!”
聽雨軒偏屋,沈姝婉剛換下衣裳,正對著銅鏡檢視頸間痕跡。
昨夜藺雲琛要得狠,她雖儘力遮掩,仍留了幾處紅印。
正尋思用什麼脂粉蓋一蓋,房門便被人粗暴踹開。
兩個粗使婆子衝進來,二話不說架起她就往外拖。
“你們做什麼?!”沈姝婉掙紮。
“夫人有請。”婆子冷笑,“婉娘子還是省省力氣,待會有你受的!”
一路拖到沉香榭院中,霍韞華已端坐廊下。
趙銀娣立在一旁,滿臉幸災樂禍。
“跪下!”婆子將她狠狠摜在青石磚上。
沈姝婉膝蓋磕得生疼,卻強撐著抬起頭:“夫人,不知奴婢犯了何錯?”
霍韞華緩緩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盯著她,“我問你,今早從何處回來?”
沈姝婉心頭一凜:“奴婢在慈安堂小廚房……”
“還撒謊!”霍韞華揚手就是一耳光,“有人親眼瞧見你一身浪蕩模樣,和三爺拉拉扯扯!說!夜裡去伺候誰了?!”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沈姝婉臉頰瞬間紅腫。她咬緊牙關:“夫人明鑒,奴婢昨夜確實在慈安堂備壽糕,今早纔回。”
“趙銀娣尖聲嗤笑,“那脖頸上的紅印子,也是走岔道摔出來的?我呸!分明是讓男人啃出來的!夫人,這賤蹄子不安分,勾引三少爺在先,如今又不知爬了誰的床,再不懲治,三房的臉都要讓她丟儘了!”
霍韞華盯著沈姝婉那張臉。
紅腫的頰,含淚的眼,還有那副故作委屈的柔弱姿態,與記憶中鄧媛芳虛偽的模樣漸漸重疊。
“來人!”她厲聲道,“把這賤人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我倒要看看,她還敢不敢狐媚惑主!”
婆子應聲上前。
沈姝婉渾身發冷,掙紮著喊:“夫人!奴婢冤枉!”
霍韞華冷笑,“你這張臉,就是原罪!”
板子已抬上來,粗使婆子按住她肩膀。
卻聽院門處傳來一聲嬌笑:
“喲,這是唱哪出呢?”
如煙扶著丫鬟的手,慢悠悠走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紅遍地金旗袍,外罩雪白狐裘,髮髻上簪著赤金步搖,一步一搖,風姿綽約。
霍韞華臉色更難看了:“你來做什麼?”
“聽說夫人要打我房裡的人,自然得來瞧瞧。”如煙走到沈姝婉身邊,垂眸掃了一眼,“婉娘是我跟三爺要來的,夫人要打要罰,總得知會我一聲不是?”
霍韞華氣極反笑,“她原本就是我三房的奶孃,難道我還管不了了?”
如煙挑眉,“無憑無據就要動私刑,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霍韞華逼近一步,“我是三房主母,懲治一個勾引爺們兒的賤婢,還需憑證?趙銀娣親眼所見,她今早回來,一身承歡痕跡,這還不夠?”
如煙輕嗤一聲:“趙姑孃的話若能作準,豬都能上樹了。誰不知道她與婉娘有私怨?那日小少爺中毒,她還誣陷婉娘下毒呢。這等人的證詞,夫人也信?”
趙銀娣臉一白。
如煙語氣漸冷,“婉娘是我的人,今日我要帶走。夫人若執意要罰,等三爺來,自有分說。”
“拿三爺壓我?”霍韞華勃然大怒,“你不過是個姨太太,真當自己能與我平起平坐了?我今日偏要罰她,看誰敢攔!”
“我敢。”
院門處又傳來一道聲音。
藺三爺踱步進來,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跟著李嬤嬤,還有幾個垂首的小廝。
霍韞華身子一僵:“三爺……”
如煙卻已迎上去,軟軟偎進他臂彎:“爺可算來了。夫人要打婉娘板子,妾身攔都攔不住。”
藺三爺拍了拍她手背,看向霍韞華:“怎麼回事?”
霍韞華深吸一口氣,將趙銀娣的指控說了一遍,末了咬牙道:“這般不知廉恥的賤婢,若不嚴懲,三房規矩何在?”
藺三爺聽罷,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沈姝婉。
她臉頰紅腫,鬢髮散亂,一雙杏眼含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與今早廊下那慵懶春情判若兩人。
他沉吟片刻,緩聲道:“趙銀娣一麵之詞,不足為信。婉娘畢竟是如煙的奶嬤嬤,若真打壞了,將來如煙肚子裡的孩子,誰來喂?”
霍韞華急了:“那她勾引爺們兒的事就不管了?”
藺三爺挑眉,“勾引誰了?你捉姦在床了?還是有物證人證?”
霍韞華被問得一噎。
她盯著藺三爺,又看看偎在他懷裡的如煙,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規矩,什麼廉恥,不過是藉口。
他分明是被這賤蹄子勾了魂,才這般和稀泥!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鬨。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依三爺之見,該如何處置?”
藺三爺淡淡道:“罰三個月月錢,小懲大誡。至於你——”
他看向趙銀娣,眼神微冷:“搬弄是非,挑撥主母,自己去領十個手板。若再有下次,直接攆出去。”
趙銀娣臉色慘白,撲通跪倒:“三爺饒命!奴婢再不敢了!”
“都散了罷。”藺三爺擺擺手,攬著如煙轉身。
人群散去,沈姝婉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塵土。
又過了一日。
沈姝婉天未亮便起身,悄悄從後角門出了藺公館。
她換了身半舊的月白斜襟襖裙,外罩靛青棉鬥篷,頭髮鬆鬆綰成髻,隻簪一支素銀簪子。
這般打扮,走在晨霧瀰漫的巷弄裡,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年輕婦人。
今日是她與施晏南約好拍攝新一期美食專欄的日子。
地點仍在清韻茶舍,隻是這回不在雅間,而是茶舍後院單獨辟出的一間小廚房。
施晏南早到了,正與表哥程紹文調試機器。
這回不再是拍照,而是要錄一段活動影像。
“藺太太來了!”施晏南抬眼瞧見她,眼睛頓時一亮,忙迎上來,“廚房都備好了,您瞧瞧還缺什麼?”
沈姝婉福了福身,目光掃過那架黑漆漆的攝影機,心頭微微一緊。
“施先生,”她輕聲開口,“上回說好的,隻拍背影與側臉,不露正容。”
“自然自然!”施晏南連連保證,“程主編也在這兒,咱們說一不二。您瞧,機位我都調好了,隻拍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絕不讓您的臉入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