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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珍捧著那捲圖紙,腳步輕快地往慈安堂去。
晨光透過廊簷灑下,將她手中紙卷照得邊緣透亮。
行至堂前,她整了整衣衫,深吸口氣,才緩步踏入。
賴嬤嬤正立在廊下吩咐小丫鬟搬花盆,見她來了,眼皮微抬:“喲,秦姑娘,又往哪兒躲清閒去了?”
“嬤嬤安好。”秦月珍冇有理會她的陰陽怪氣,福身,雙手奉上圖紙,“大少奶奶托我給老太太準備壽宴的壽糕,我把壽糕的樣式圖樣畫得了,想著您老跟在老太太身邊多年,老太太的喜好您最清楚,便特來請您過目。”
賴嬤嬤心道她還算懂事,能把自己當回事,接過展開掃了一眼,本是漫不經心,目光卻倏地凝住了。
紙上那座十二層壽桃塔高聳精巧,每層壽桃堆疊有序,塔頂仙鶴展翅欲飛,旁註小字密密麻麻,寫明尺寸、用料、支撐之法。
“這是……”賴嬤嬤抬眼,眼神銳利,“你畫的?”
秦月珍心頭一緊,麵上卻笑:“是奴婢琢磨的。想著老太太六十整壽,總得獻個新巧的,這才大膽畫了十二層,取‘月月紅’的好意頭。”
“十二層?”賴嬤嬤眉頭蹙起,“這般高,做得成麼?可彆華而不實,到時候做不成,又耽擱了時辰,丟的是老太太的臉麵。”
“絕對做得成!”秦月珍忙道,她回憶沈姝婉說的,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奴婢已細細算過,用竹簽做骨,外裹特調的麪皮,蒸製時分層處理,最後組裝。隻要府上供足材料,定能成事。”
她說得篤定,賴嬤嬤盯著她看了半晌,“你倒是有心。”語氣雖仍淡,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這秦月珍入慈安堂以來,雖行為有些小家子氣,心思卻難得。
那年施家的壽糕驚豔港城,若此番真能做成,老太太也會高興。
圖紙在手中又端詳片刻,賴嬤嬤終是點了點頭:“樣式是好的,既你有把握,便按這個辦罷。”她頓了頓,“需要什麼材料,隻管找府裡的膳房準備,若是缺什麼,便去同少奶奶說。”
秦月珍大喜,連聲道謝。
賴嬤嬤從袖中摸出個荷包,丟給她:“這點銀子,賞你用心。壽宴在即,你好生輔佐少奶奶籌備,莫出差錯。”
“謝嬤嬤賞!”秦月珍接過,掂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心頭雀躍。
出了慈安堂,她腳步輕快,正要往淑芳院去。
行至花園月洞門時,卻聽見假山後傳來人聲。
是藺昌民的聲音,溫潤清朗:“……紅參的事已妥了,老太太很歡喜。”
接著是沈姝婉的嗓音,輕輕軟軟:“三少爺不必謝奴婢,老太太感唸的是三少爺的孝心。”
秦月珍腳步一頓,下意識閃身躲到山石後。
透過縫隙,隻見藺昌民與沈姝婉立在梅樹下,相隔不過兩步。
藺昌民手中提著藥箱,目光落在沈姝婉臉上,唇角帶著淺笑。
“你前日說的那本醫書,我托同窗尋著了,過兩日便帶給你。”
“怎好勞煩三少爺……”
“舉手之勞。”藺昌民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在府中若有難處,儘管同我說。”
山石後,秦月珍攥緊了手中圖紙,指尖發白。
又是這般溫言軟語。
三少爺何曾對旁人這般上心?
她盯著沈姝婉那低垂的側臉,心頭那股酸澀夾著妒意,慢慢翻湧上來。
她咬緊唇,待那二人話音漸遠,才從石後走出。
臉上那點笑意早已消散,隻餘下眼底一片陰鬱。
淑芳院內,鄧媛芳正倚在榻上看賬冊。春桃在旁打扇,秋杏垂手侍立。
小丫鬟通傳後,秦月珍小心入內,跪地呈上圖紙與單子。
“少奶奶,壽糕樣式已定,隻是需要些稀罕材料,如新鮮牛乳,特來請您示下。”
鄧媛芳懶懶抬眼,秋杏接過圖紙展開,送至她麵前。
隻一眼,鄧媛芳便坐直了身子。
十二層壽桃塔高聳紙上,層疊精巧,仙鶴銜芝栩栩如生。她盯著那圖看了良久,抬眼看向秦月珍:“這圖……真是你畫的?”
秦月珍伏身:“是奴婢畫的。”
鄧媛芳指尖輕叩圖紙,忽地笑了:“倒有幾分能耐,我冇看錯你。”她將圖紙遞給秋杏,“便按這個辦。你剛剛說的單子上要什麼?”
“鮮牛乳最是要緊。”秦月珍忙道,“問了府上的采買小哥,說是舶來品,得從專供洋人的牧場訂。”
鄧媛芳挑眉:“我鄧家最不缺舶來品。秋杏,這件事你親自去辦,務必尋最新鮮的。壽宴大事,不能短了材料。”
秋杏應下。秦月珍心頭大石落地。
正要告退,鄧媛芳卻忽道:“這壽桃塔樣式新奇,你一人做得來?”
“做得來。”秦月珍答得乾脆,“奴婢已琢磨透了工序,另有小丫鬟幫忙,慈安堂的賴嬤嬤也說萬事有困難可找她。”
鄧媛芳點點頭,“好生做,莫辜負我和老太太期望。”
待人退出,簾子落下,春桃撇撇嘴:“少奶奶真信她能畫得出這樣的圖?”
鄧媛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為何不能?”
春桃不屑道,“少奶奶從前冇見過她,奴婢卻見過。這秦月珍在梅蘭苑時就是個孬種,半點兒用處都冇有的透明人,若她真有這番手藝,何故在三房做奶孃時得不到三夫人的重用?”
鄧媛芳凝思道,“許是梅蘭苑內鬥紛爭太多,她確實是個性子軟弱的,自然爭搶不過他人。梅蘭苑裡那個姓趙的奶孃,我至今還記得呢。”
春桃搖頭,“這秦月珍可不止是軟弱,簡直就是一個冇有底線的牆頭草。話說起來,奴婢前幾日撞見她往聽雨軒跑……其實她在梅蘭苑的時候,跟沈姝婉倒是很親近。壽糕是不是她做的不打緊,隻是奴婢心中琢磨著,會不會是沈姝婉幫她的……”
鄧媛芳冷冷瞥她一眼:“你是我的丫鬟,倒很會抬舉旁人,我竟不知何時起沈姝婉在你心中的地位這麼高,竟成了什麼都會的能人了。又能哺乳,又能施針,一手把持著大爺的心,一手還能騰出去給老太太做壽糕,嗬,她莫非是神女下凡,我倒成了豬狗不如的醃臢?”
春桃一噎,臉色漲紅。
秋杏輕聲道:“少奶奶莫惱。春桃也是替您擔憂。畢竟秦月珍是幫咱們做事,若她暗自牽扯到了旁人,反倒多生事端。”
她給春桃使了個眼色,又道,“不過,奴婢聽聞秦月珍在慈安堂,老太太和賴嬤嬤都誇她用心,想來確實是有些功夫的。”
鄧媛芳冷哼一聲,“自然是有功夫的,不然我怎麼會找她?”
春桃低下頭。她還是不信秦月珍有這等本事。
那圖紙定是沈姝婉畫的。
那女人慣會藏拙,背地裡不知多少手段。
她抬眼,看向簾外秦月珍遠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厲色。
這事,她定要查個清楚。
聽雨軒裡,如煙倚在貴妃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支琺琅煙槍。
花朝立在旁側,輕聲說著外頭的訊息。
“……壽糕的事已傳開了,都說那位秦娘子這回出了大風頭,連賴嬤嬤都誇她用心。”花朝頓了頓,“少奶奶那邊撥了專款采買洋牛乳,陣仗不小。”
如煙輕哼一聲,煙槍在指尖轉了轉:“她倒會借勢。”她抬眼,看向正在一旁分揀藥材的沈姝婉,“婉娘,你說這秦娘子的生日蛋糕,真能做出來?我昔日在滬城,也冇見過幾個超過十層的生日蛋糕。”
這闔府上下,隻有如煙管壽糕叫蛋糕。
沈姝婉手下未停,溫聲道:“既有圖紙,用料又足,該是能成的。”
“能成最好。”如煙笑了笑,忽地坐起身,“她秦月珍能在老太太跟前露臉,我自然也不能落了後。婉娘,你素來心思巧,可有什麼主意,讓我在壽宴上也獻份出彩的禮?”
沈姝婉手中藥篩頓了頓。
她抬眼,見如煙正目光灼灼看著自己,心下明瞭。
這是要她出謀劃策了。
“姨娘是滬城來的,見過大世麵。”沈姝婉放下藥篩,輕聲細語,“尋常壽禮老太太見得多了,不如獻些新派時髦的物件。譬如定製一套珠寶,款式要新穎,既顯心意,又合姨孃的身份。”
如煙眼睛一亮:“珠寶?”
沈姝婉走到案前,取紙筆,“奴婢曾在外頭畫報上見過西洋的設計,融了些中式紋樣,倒別緻。”她提筆勾畫,不多時紙上現出一套首飾圖樣。
項鍊墜子做成如意雲頭,耳墜細長,末端綴小小珍珠,手鐲則雕纏枝蓮紋,中間嵌一枚碧璽。
如煙接過細看,越看越喜:“這樣式新鮮!既不俗氣,又夠貴重。”
她抬眼看向沈姝婉,“你竟還會這個?”
“隻是胡亂畫著玩。”沈姝婉垂眸,“若姨娘覺得可行,可尋可靠銀樓定製。隻是工期要緊,得儘快。”
“我明日就讓人去辦!”如煙將圖紙小心收起,又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塞到沈姝婉手裡,“這個賞你。好生替我辦事,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沈姝婉接過,觸手溫潤,是上等貨色。她福身謝恩,眼底卻一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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