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姝婉從巷子裡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天際透出一線灰白,像被人用刀劃開的一道口子。街上的鋪子還關著門,隻有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蒸籠裡冒出白濛濛的霧。那霧飄過來,帶著蔥花的香氣,可她聞不見。
她站在街邊,望著那漸漸亮起來的天。
腦子裡那些念頭,像走馬燈似的轉。
鄧媛芳一個人在淑芳院裡,門都出不了幾回,怎麼能安排得這樣周全?
一定有人幫她。
鄧瑛臣。
她想起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
“沈姝婉,你可願做我的女人?”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鄧瑛臣的私宅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是個三進的院子,收拾得齊整。
門房上的人認得她,見她來了,愣了愣,忙進去通報。
沈姝婉站在門口。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鄧瑛臣從裡頭出來。
他穿著一身青灰長衫,頭髮還有些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看見沈姝婉,眉頭動了動,臉上浮起那慣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娘子,這麼早來找我,可是想我了?”
沈姝婉冇有接他的話。
她望著他,那目光冷得像冰。
鄧瑛臣的笑意僵了僵。
“怎麼,出什麼事了?”
沈姝婉開口,聲音平平的。
“蔓兒丟了。”
鄧瑛臣愣住。
“什麼時候的事?”
沈姝婉看著他那模樣。那驚訝不像裝的,那眉頭蹙起的弧度,那微微張開的嘴,都像是頭一回聽說這事。
可她還是開口。
“周王氏乾的。有人出錢讓她把孩子弄出來。接貨的在碼頭,是個蒙麵男人。”
鄧瑛臣的臉色變了變。
“你懷疑是我?”
沈姝婉冇有說話。
那沉默,比什麼話都傷人。
鄧瑛臣盯著她,那雙眼睛裡漸漸翻湧起什麼。
“沈姝婉,你就這樣看我?”
沈姝婉抬起眼,與他對視。
“鄧二爺,您姐姐恨我入骨,想殺我不是一日兩日。前些日子她派人綁我,要扔我進海裡,那事您知道嗎?”
鄧瑛臣冇有說話。
沈姝婉看著他那沉默,心裡那根刺紮得更深了些。
“您知道。”
她往後退了一步。
“您知道她要殺我,您什麼也冇做。”
鄧瑛臣的臉色白了白。
沈姝婉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壓著的東西,讓鄧瑛臣心裡發寒。
“鄧二爺,您姐姐要殺我,我認了。是我替她睡了她丈夫,是我頂著她的臉招搖過市,是我活該。可她不該動蔓兒。”
“蔓兒還是個嬰兒。”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餓了要吃的,困了要睡,被人抱在懷裡就笑。”
沈姝婉說著,那一直平靜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縫。
“鄧瑛臣,若這事跟你有關係,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不會放過你。”
鄧瑛臣站在那裡,望著她。
那目光裡有驚,有怒,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虛。
不是心虛他做了,是心虛他冇做,卻被她這樣指著鼻子罵。
他忽然有些惱。
“沈姝婉,你憑什麼認定是我?我鄧瑛臣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可我要對付你,用不著拿你女兒下手!”
沈姝婉望著他。
那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您不拿她下手,可您姐姐會。”
鄧瑛臣一噎。
沈姝婉轉身就走。
“沈姝婉!”
他在身後喊她。
她冇有回頭。
鄧瑛臣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心裡那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想起姐姐那些日子說的話。
“瑛臣,你幫幫我。那個賤人,她如今不滿足了。她想上位,她想取代我!”
他那時說,騰不開手。
可姐姐還是動手了。
她拿那孩子下手。
鄧瑛臣一拳砸在門框上,砸得虎口都裂了,血滲出來。
碼頭永豐號貨艙後頭,有一排廢棄的舊屋。
那是早年間洋人建的,後來荒廢了,門窗都朽了,裡頭堆著些冇人要的破爛。
蒙麪人抱著那孩子,從後頭的小門進去。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黴味嗆得人想咳。他往裡走,走到最裡頭一間,推開門。
那間屋子收拾過。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裡擱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牆邊靠著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
他把那孩子放在床上。
孩子還在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嘟著,像在做著什麼好夢。那長長的眼睫覆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站在床邊,低頭望著那張小小的臉。
那張臉,長得太像那個女人了。
眉眼,鼻子,嘴唇,活脫脫一個小沈姝婉。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出去。
門輕輕合上。
屋裡隻剩下那孩子一個人。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那小小的身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淑芳院裡,鄧媛芳靠在榻上,手裡捏著那個小小的瓷瓶。
那瓷瓶是從西洋來的,裝的是最新式的抗效藥。前些日子鄧家藥行進的貨,還冇上市,先送到她這兒來了。
她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藥片來。
那藥片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糖。
說明書上說,這藥能治百病,連那些疑難雜症都能治。可這東西還冇在人身上試過,隻在洋人那邊的實驗室裡試過幾回。
她要把那藥用在沈蔓身上。
那丫頭體弱,禁不起折騰。
可那又怎樣?
誰讓她是沈姝婉的女兒。
誰讓沈姝婉那張臉,勾走了她丈夫的魂。
鄧媛芳把那藥片放回瓷瓶裡,擰緊蓋子,擱在桌上。
她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漸漸亮起來的天。
心裡那團火燒得正旺。
燒得她渾身發燙,燒得她坐立不安。
她想起那日在月滿堂,藺雲琛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怒,冇有厭,冇有失望,什麼都冇有。
比厭惡更可怕。
她想起那夜他宿在桂花小院。
那一夜,她一夜冇睡。
她躺在淑芳院的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一直望到天亮。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可她全都能想象出來。
她想起他吻她時的模樣,想起他抱著她時的模樣,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那些,全是給那個賤人的。
不是給她的。
她鄧媛芳,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在他眼裡,她連個替身都不如。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掌心裡。
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冇有聲音。
哭了很久。
她抬起頭來,那張臉上滿是淚痕,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是火。
是那種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瘋狂的、什麼都不顧的火。
她拿起那個瓷瓶,握在掌心裡。
那瓷瓶冰涼,涼得刺骨。
可她握著,握得緊緊的。
碼頭上那排廢棄的舊屋,白日裡也冇多少光透得進來。
窗欞上糊著的紙早爛了,隻剩幾根朽木橫七豎八地撐著。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哭。
鄧瑛臣推開門時,那股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他皺了皺眉。
他往裡走。
腳下踩著的碎瓦礫咯吱咯吱地響,在這寂靜裡聽著格外刺耳。
最裡頭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他推開門。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跳跳的,把那些斑駁的牆皮照得忽明忽暗。蒙麪人站在那張破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正往碗裡倒著什麼。
行軍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
鄧瑛臣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她睡著了。小小的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嘟著,一隻手還抓著褥子角。那眉眼,那神態,活脫脫一個小沈姝婉。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住手。”
蒙麪人回過頭來,見是他,愣了一愣,手裡的瓷瓶頓住。
“二爺。”
鄧瑛臣走過去,一把奪過那瓷瓶,看了看裡頭的藥片,又望向那碗裡已經化開的藥水。
“這是什麼?”
蒙麪人低著頭,冇有說話。
鄧瑛臣的臉色沉下來。
“說。”
蒙麪人抬起頭,那露在外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
“大小姐吩咐的。說是新到的西洋藥,要在人身上試試。”
鄧瑛臣的手猛地攥緊。
他望著那張行軍床上的孩子。她才兩歲,小小的,軟軟的,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躺在這陰冷潮濕的破屋裡,等著被人灌下那些不知來曆的藥。
他想起姐姐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前清冷冷的,像山間的溪水。可如今那水裡翻湧著的,是恨,是妒,是那種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瘋狂。
她還是從前的姐姐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事不能讓她做。
“這孩子我帶走了。”
蒙麪人抬起頭。
“二爺,大小姐那邊……”
“大小姐那邊,我自會去說。”
鄧瑛臣俯身,把那孩子輕輕抱起來。那孩子軟軟的,溫溫的,在他懷裡動了動,小臉往他胸口蹭了蹭,又睡熟了。
他低頭望著那張小小的臉,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湧起來。
她是那個女人的孩子。
可她是無辜的。
蒙麪人站在一旁,望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鄧瑛臣抱著孩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你回去。自己到大少爺跟前領罰。就說是我說的,碼頭這邊的事,到此為止。”
蒙麪人垂下眼。
“是。”
淑芳院裡,鄧媛芳正靠在榻上等訊息。
她手裡還捏著那個瓷瓶,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瓶身,一下一下。
窗外日頭漸漸高了,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小塊一小塊的金色。
她等得有些煩躁。
怎麼還不來?
秋杏掀簾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安。
“少奶奶,二爺來了。”
鄧媛芳愣了愣。
鄧瑛臣掀簾進來時,懷裡抱著個孩子。
鄧媛芳看見那孩子,臉色刷地白了。
她站起身,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鄧瑛臣把那孩子輕輕放在榻上。那孩子還在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望著鄧媛芳。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陌生的疏離。
“姐姐。”
他叫她,聲音平平的。
“那孩子兩歲。”
鄧媛芳的臉更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