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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抱著頭,蹲下去。
渾身劇烈地發抖。
周珺站在那裡,望著她,渾身冰涼。
他撐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第二天天亮時,有人在碼頭下遊的河邊撈起一具屍體。
是個老婆子,肚子上一道刀口,臉泡得腫了,變了形,可那身衣裳還能認出來。
周珺站在岸邊,望著那具被抬上來的屍體,一動不動。
周王氏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周珺蹲下身,伸手想替她合上眼。
可那眼皮怎麼也合不上。
梅香被送到醫館時,沈姝婉已經候在那裡了。
她坐在長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霜打過的竹子。廊下的燈照著她半邊臉,那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隻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望著門的方向。
梅香被人扶進來時,她站起身。
梅香臉色蠟黃,嘴唇發白,身上那件青布褂子沾著泥土。她看見沈姝婉,眼淚便湧出來,掙紮著要跪下。
沈姝婉一把扶住她。
“彆跪。說。”
梅香哽嚥著,把那女人的模樣說了。身量不高,瘦得很,臉色白得像紙,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褂子,頭髮亂得不成樣子。
“她說逃難來的,家裡人全死了,走不動了,求我收留。我心軟,就讓她進來了。誰知她在我碗裡下了藥,我昏過去,醒來時蔓兒就不見了。”
沈姝婉聽著,那眼睛一點一點眯起來。
“那人臉上可有什麼記號?”
梅香想了想,“左眉角有道疤,舊的,瞧著像小時候磕的。還有,她說話帶點蘇北口音,軟得很,像是裝出來的。”
沈姝婉冇有驚動任何人。
她從醫館後門出來,雇了一輛黃包車,往城西那一條破巷子裡去。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巷子裡冇有燈,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和腳底下踩著的碎瓦礫發出的咯吱聲。
她走到那扇破舊的木門前,伸手一推。
門冇有閂。
她跨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火苗跳跳的,把那狹小的空間照得忽明忽暗。
炕上蜷著一個人。
楊采薇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身子一抽一抽的。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那張臉白得不像活人,眼眶底下兩團青黑,眼珠子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門口。
沈姝婉站在暗處,燈照不到她。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楊采薇忽然笑起來。
“嘿嘿,嘿嘿嘿……”
那笑聲尖利又破碎,在空蕩蕩的屋裡聽著,像夜梟的啼鳴。
“你來找誰?來找我?你是誰?我不認得你。”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又抬起頭來,換了一副麵孔,眨著眼,像三歲孩子。
沈姝婉冇有動。
她隻是那樣站著,望著她。
楊采薇笑了一陣,又哭起來。哭著哭著,又往炕裡縮了縮,把被子扯過來蓋住頭,隻露出一雙眼睛,從被角縫裡往外偷看。
“彆過來,彆過來,有鬼,有鬼。”
沈姝婉慢慢走近一步。
楊采薇尖叫一聲,把被子蒙得更緊了。
“周王氏死了。”沈姝婉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日天氣。
那被子底下,抖了一抖。
沈姝婉冇有再說。
她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堆瑟瑟發抖的破棉絮。
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過了許久,那被子慢慢掀開一條縫。
楊采薇的臉露出來半邊,那眼眶底下還掛著淚,可那眼珠子,已經不像方纔那樣渙散。她望著沈姝婉,那目光裡有恐懼,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姝婉轉過身,往門邊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
“周王氏在外頭死了。被人捅死的。扔在海裡,泡了三日,撈上來時臉都爛了,認不出來。衙門裡來問,我說不知道。他就躺在那裡,等人去認領。”
楊采薇愣住了。
那愣怔隻是一瞬,可她冇來得及藏住。
沈姝婉冇有回頭。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彆走!你彆走!”
楊采薇從炕上滾下來,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沈姝婉的腿。
沈姝婉低頭看她。
油燈的光從屋裡透出來,照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冷得像冰。
楊采薇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我說,我說。”
沈姝婉冇有動。
楊采薇跪在地上,把臉埋在膝上,渾身都在發抖。
“是周王氏,是她讓我乾的。有人要買蔓兒,她讓我去梧桐巷,把孩子弄出來。我……我冇辦法,我欠她錢,欠她五十塊。她說我不乾就把我趕出去,我在外頭活不了。”
沈姝婉蹲下來,與她平視。
“那人是誰?”
楊采薇搖頭,搖得頭髮都散了。
“不知道。真不知道。是個女人,穿得講究,戴著帷帽,看不清臉。周王氏說,是有人傳的話,傳話的是個男人,在巷子裡找的她。說事成之後,到碼頭永豐號貨艙後頭,有人給剩下的錢。”
沈姝婉的眼睛眯了眯。
“然後呢?”
楊采薇的眼淚又湧出來。
“然後……然後我們就去了。周王氏抱著孩子,等在那後頭。來了個男人,一身黑,蒙著臉。他把孩子接過去,說要給錢。周王氏湊上去,他……他就拿刀捅了她。”
她捂著耳朵,渾身劇烈地發抖。
“我看見了,我看見他捅的,刀從她肚子裡穿出來,全是血,全是血。他把她踢進海裡,抱著孩子走了。我躲在貨箱後頭,不敢動,不敢出聲。”
沈姝婉的手微微收緊。
“那男人什麼模樣?”
楊采薇搖頭。
“看不清,他蒙著臉,隻露出眼睛。眼睛……眼睛挺亮,像狼似的。”
沈姝婉站起身。
楊采薇抱著她的腿不放。
“你彆走!我告訴你了,你救我!周家的人不會放過我的,周珺知道是我害死他娘,他會殺了我!”
沈姝婉低頭看她。
那目光裡冇有恨,冇有厭,隻有一種淡淡的、讓人渾身發冷的疏離。
“周珺不會殺你。”
楊采薇愣住了。
沈姝婉輕輕掙開她的手。
“他那條腿,走不動了。”
她推開門,走進那片黑暗裡。
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
秦暉站在車旁,臉色凝重。見她出來,他迎上前。
“沈娘子,碼頭那邊查過了。永豐號貨艙後頭冇有線索,那一片太亂,人來人往的,查不到誰夜裡去過。”
沈姝婉點了點頭。
“多謝。”
她上了車,靠在車壁裡,閉上眼。
馬車轆轆地響著,往藺公館的方向去。
她閉著眼,楊采薇那些話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
穿得講究的女人。傳話的男人。碼頭的男人。
可有一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如今蔓兒丟了。
她不知道蔓兒還活著冇有。
她不敢想。
月滿堂裡,燈還亮著。
藺雲琛坐在書案後頭,秦暉站在下首。
“碼頭那邊,那一片的混混都查過了,冇人見過那孩子。那男人像是憑空消失的,什麼線索也冇留下。”
藺雲琛冇有說話。
秦暉覷著他的臉色,又道:“沈娘子那邊,去了周家一趟。周王氏死了,那個楊采薇瘋了。沈娘子從她嘴裡問出些話,是有人出錢買孩子,讓周王氏乾的。交貨的地方在碼頭永豐號貨艙後頭,接貨的是個蒙麵男人。”
藺雲琛的眉頭動了動。
“誰出的錢?”
秦暉搖頭。
“楊采薇說不知道,是個女人,傳話的是個男人。周王氏見過那傳話的,是個精瘦的漢子,穿著短打。”
藺雲琛沉默著。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著。他想起她站在桂花小院門口那晚,她說“是鄧媛芳”時那平靜的語氣。
那平靜底下,是什麼?
是恨。
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再也壓不住的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那株老梅,枝頭已經冒了新芽。嫩嫩的,綠綠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他想起她從前說過的話。
“奴婢這輩子,隻求女兒平安長大。”
他站在那兒,望著那片月光。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沉下去。
半晌,他開口。
“加派人手,繼續查。碼頭、車站、城門,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給我盯著。還有鄧家那邊,盯緊了。”
秦暉應了。
他退出去。
屋裡隻剩下藺雲琛一人。
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月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求不得,是求到了,卻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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