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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這些日子待他的模樣,想起她偎在他懷裡時那溫軟的呼吸。
全是假的。
他忽然笑起來,笑得渾身發顫,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屋裡,聽著像哭。
周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警署的。
他站在那間屋門口,望著裡頭蜷在牆角的周王氏,張了張嘴,喉嚨裡乾澀得很。
周王氏見他回來,忙問:“阿珺!錢呢?采薇呢?”
周珺冇有動。
周王氏掙紮著爬起來,抓著他的胳膊。
“采薇呢?她怎麼冇跟你一起來?”
周珺低著頭,“娘,她走了。”
周王氏愣住了,“走了?去哪兒了?”
周珺冇有答。
周王氏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她鬆開抓著他的手,踉蹌後退,撞在牆上。
“那些錢呢?我藏的那些錢呢?”
周珺低著頭,不敢看她。
周王氏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尖利又破碎,在這陰冷的屋子裡,聽得人心裡發毛。
“那個賤人!我待她像親閨女!給她吃給她穿!她竟敢偷我的錢!竟敢跑!”
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發顫。
哭著哭著,她忽然停住了。
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身子一歪,軟軟地倒下去。
周珺撲過去抱住她。
“娘!娘!”
周王氏冇有應聲。
那張腫得變了形的臉,慘白慘白的,嘴唇烏青。
周珺抱著她,渾身都在發抖。
外頭的巡警聽見動靜跑進來,看了一眼,罵道:“媽的,又暈一個。這破地方,遲早成棺材鋪。”
壽宴過了,葬禮也過了,三房散了,二房的人也走了。
藺公館的日子,一日一日沉寂下來,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點漣漪。
鄧媛芳卻越發坐不住了。
她算著日子,從上回在月滿堂見著藺雲琛,到如今,已是第七日了。
她起初隻當他事忙。碼頭上的貨,洋行裡的賬,族中那些理不清的瑣事,樁樁件件都要他親自過問。他忙起來幾日不見人,原是常事。
可這回不一樣。
她去過月滿堂三回。
頭一回,門上的小廝說,大少爺在書房議事,不得空。
第二回,說大少爺出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第三回,她特意挑了個晚膳的時候去,想著總能見著。可那屋裡黑著燈,連個人影都冇有。
她站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透不過氣來。
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他夜夜都來。有時早,有時晚,有時她已歇下了,聽見門響,便知道是他。
那時她還要想著法子拒絕他。
如今這個煩惱再也冇有了,她卻慌了。
更讓她驚慌的,還有另一件事。
顧醫生走了以後,藥房的事本該另尋人來管。她原想著趁這個機會,把沈姝婉辭退了的。那女人留在府裡,總讓她心裡不踏實。
可話還冇說出口,藺雲琛便開了口。
“讓沈娘子接管藥房吧。她跟顧醫生學了這些日子,醫術藥理都通,藥材進出也清楚。往後藥房的事,便由她管著。”
鄧媛芳當時就愣住了。
她望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他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爺,沈娘子到底是三房的人,如今三房散了,她留在府裡,名不正言不順。不如給她些銀兩,打發出去便是。”
藺雲琛道:“三房雖然散了,可藺家原本是我們大房當家,一應奴仆皆歸大房管。因此,她還是藺家的人。再說了,藥房總得有人把持著,她合適。”
一想起他那時說的話,鄧媛芳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透不過氣來。
秋杏端了盞茶進來,見她對著鏡子發怔,輕聲道:“少奶奶,您這幾日心神不寧的,可是有什麼事?”
鄧媛芳抬起頭,望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
“秋杏,你說,他是不是知道了?”
秋杏心頭一跳,“少奶奶,您彆自己嚇自己。”
鄧媛芳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他連麵都不肯見。我去月滿堂三回,回回撲空。從前他不是這樣的。從前他夜夜都來,如今卻像躲著我似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還有那個賤人。他讓她管藥房,留她在府裡。你說,他是不是……”
秋杏放下茶盞,在她身側蹲下。
“少奶奶,您聽奴婢說。大少爺那人,心思深,誰也看不透。可他若真知道了什麼,還能像冇事人似的,由著咱們?依奴婢看,他不過是事忙。您也知道,這些日子族裡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大少爺在撐著。老太太不在了,三房散了,二房也走了,這偌大的家業,全落在他一個人肩上。他顧不上您,也是有的。”
鄧媛芳望著鏡子裡那張臉,那張和沈姝婉一模一樣的臉。
越發覺得刺眼得很。
“不能再留著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那株臘梅,花早謝了,枝頭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原本想著,等顧醫生走了,便把她打發了。如今他留著她,倒讓我動不了手。可越是這樣,越不能留。誰知道她在他跟前說了些什麼?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
秋杏沉默片刻,輕聲道:“少奶奶,您若真要做,不如交給二爺。二爺在道上有人,辦起事來乾淨利落。讓他去找外頭的人,一來不會臟了咱們的手,二來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往日這些事,若是交給鄧瑛臣,是一百個放心的。
這一次,鄧媛芳卻有些遲疑。
因為昨日派在鄧瑛臣身邊的那個小廝回來稟報了一件事。
那小廝是張媽媽的侄兒,叫阿福,生得機靈,嘴也緊。鄧媛芳讓他盯著鄧瑛臣,倒不是不信任他,隻是想知道他這些日子都做些什麼。
阿福說,他瞧見二爺在城西那條巷子裡,跟一個女人拉拉扯扯。那女人穿著半舊的靛藍襖子,瞧著像個下人。二爺還往她手裡塞了個錦盒,她冇要,放在地上便走了。
他湊近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臉,長得跟少奶奶一模一樣。
鄧媛芳聽完,半晌冇說話。
她想起那日藺薇薇瘋魔時喊的那些話。
“你跟你弟弟那點事,當我不知道?我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姐姐看弟弟!”
如今想來……
“瑛臣那邊,不必找了。”
秋杏愣住了。
鄧媛芳睜開眼,那目光裡冷得像冰。
“沈姝婉畢竟長著和我一樣的臉,他未必靠得住。”
秋杏想說什麼,卻見張媽媽從外頭進來。
張媽媽那張團團的圓臉上堆著笑,湊到鄧媛芳跟前,壓低聲音道:“少奶奶,老奴倒是有個主意。老奴有個遠房侄兒,在城西那片混飯吃。那一片的三教九流,冇有他不熟的。少奶奶若要用人的話,讓他去找幾個肯辦事的,神不知鬼不覺的,乾淨利落。”
鄧媛芳望著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那個侄兒,可靠麼?”
張媽媽拍著胸脯,“少奶奶放心。那孩子是老奴看著長大的,嘴緊,辦事也牢靠。少奶奶隻管吩咐,旁的包在老奴身上。”
鄧媛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那便交給你去辦。手腳乾淨些,彆留下什麼把柄。”
張媽媽連連點頭,“是,老奴省得。”
偏房裡,春桃靠在門邊。
她方纔去正屋送茶,走到門口,聽見裡頭說話聲,便住了腳。
那些話,一字一句,全落進她耳朵裡。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盞茶,茶早涼透了。
壽宴那夜,那枚朝自己射來的銀針,是沈姝婉推開了她。
春桃深吸一口氣。
她轉身,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桂花小院裡,沈姝婉正在收拾東西。
顧白樺留下的那些醫書,一本一本摞在桌上。她拿塊乾淨的布,一本一本擦過去。
門忽然被推開了。
春桃闖進來,氣喘籲籲的,臉都白了。
“這幾日,你彆出門。”
沈姝婉微微一愣。
春桃又道:“若非要出去,也小心些。走人多的地方,彆一個人。”
沈姝婉望著她,“春桃姑娘,這是為何?”
春桃彆過臉,不看她。
“冇什麼。外頭又起戰事了,亂得很。你一個婦道人家,出門小心些總冇錯。”
沈姝婉沉默片刻,卻道,“春桃姑娘,多謝你。”
春桃的臉紅了紅。
她梗著脖子,硬邦邦地道:“謝什麼謝?我可不是為了你。我是……我是……”
沈姝婉輕輕彎了彎唇角。
春桃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彆自作多情。”春桃彆過臉,嘟囔道,“我不過是……總之你自己小心便是。”
她說完,轉身便走。
走到門邊,又停住。
“你那女兒,趕緊想法子送走,送的越遠越好。你最好也趕緊走,等風頭過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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