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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婉又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診了診脈,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桌邊,提筆寫了一張方子。
“這方子是清熱解毒、涼血消腫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另有一味外敷的藥膏,民女回去配好了送來,敷在臉上,可止痛消疹。”
二太太接過方子,看了看,又遞給藺薇薇。
藺薇薇掃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黃芩、黃連、梔子、丹皮——都是些苦得能讓人吐的藥!你讓我喝這些?”
沈姝婉道:“五小姐若嫌苦,民女可以加些甘草調和。隻是藥性不能減,減了便無效了。”
藺薇薇把方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喝!誰知道你這方子管不管用?萬一喝壞了,你賠得起嗎?”
沈姝婉冇有說話。
二太太急得直跺腳:“我的小祖宗,你這臉都成這樣了,還挑三揀四的?你若再不治,真留了疤,往後怎麼見人?”
藺薇薇捂著嘴,嗚嗚咽咽地道:“見什麼人?我本來也不想見人!”
二太太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傻孩子,你說什麼胡話?咱們這次來港城,不就是為了讓你多見見人?那些大家族裡的青年才俊,你不去相看相看,怎麼知道有冇有合意的?”
藺薇薇的哭聲頓了頓。
二太太又道:“你若頂著這張臉出去,人家看了躲都躲不及,誰還願意跟你說話?趕緊把臉治好,漂漂亮亮的,纔好物色好人家。”
藺薇薇咬著唇,不說話了。
沈姝婉立在一旁,將那母女二人的話聽了個分明。
原來如此。說什麼奔喪,說什麼儘孝,說到底,不過是為著攀一門好親事。老太太的死,於她們而言,不過是多了個名正言順南下的由頭罷了。
她垂下眼,冇有作聲。
藺薇薇猶豫了半晌,終於點了頭。
“好,我喝。可你記住,若這藥不管用,我饒不了你。”
沈姝婉淡淡道:“五小姐放心,管不管用,三日後便見分曉。”
她正要去配藥,簾子一掀,顧白樺提著藥箱走了進來。
“老朽來遲,讓五小姐久等了。”
二太太一見是他,忙迎上去:“顧醫生,您可算回來了!快瞧瞧我家薇薇的臉,這疹子起得厲害,彆留了疤纔好。”
顧白樺走到藺薇薇麵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又接過沈姝婉遞來的方子,細細看了一遍。
他捋著鬍鬚,點了點頭。
“這方子開得好。清熱解毒,涼血消腫,正是對症。五小姐放心,這藥用上兩日,疹子便能消大半。”
藺薇薇愣了愣。
“您說這方子……管用?”
顧白樺笑道:“豈止管用,簡直是藥到病除。五小姐若不信老朽,老朽再把一遍脈便是。”
他又診了診脈,沉吟片刻,道:“五小姐這症候雖看著嚇人,卻不重。用上這藥,兩日便能見好,三日後便可痊癒,斷不會留疤。”
藺薇薇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
二太太也鬆了口氣。
“阿彌陀佛,這可好了。”
顧白樺又道:“老朽再開一副外敷的藥膏,與這內服的方子配合著用,效果更好。”
他從藥箱裡取出個小瓷盒,遞給二太太。
“這是老朽自配的玉容膏,專治各類疹子,見效快,又不傷皮膚。五小姐每日早晚敷一次,敷上半個時辰,再用溫水洗淨便可。”
二太太接過,連聲道謝。
顧白樺擺了擺手,又讚許地看了沈姝婉一眼。
沈姝婉垂著眼,冇有說話。
藺薇薇坐在那裡,望著那張方子,又望望沈姝婉,神情複雜。
二太太拉著她的手,低聲道:“好了好了,冇事了。往後咱們小心些,再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便是。”
藺薇薇點了點頭。
鄧媛芳立在門口,望著這一幕。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那雙眼睛,在沈姝婉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
廊下的風燈,在風裡輕輕晃著。
春桃跟在她身後,低聲道:“少奶奶,那五小姐也太氣人了。您一番好意,她倒把您當賊防著。”
鄧媛芳冇有應聲。
她隻是慢慢走著,望著那盞在風裡晃動的燈。
忽然想起方纔二太太湊在藺薇薇耳邊說的那番話。
“那些大家族裡的青年才俊……”
她心裡冷笑。
什麼青年才俊,不過是些待價而沽的貨物罷了。
這世上的女人,有幾個不是被人挑來揀去的?
她曾經也是。
被父親挑中,被母親調教,被送到藺家來,做這樁門當戶對的買賣。
可如今她坐在這主母的位置上,不也還得看人臉色,聽人編排?
她想起方纔藺薇薇那張麵目全非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快意。
翌日,老太太出殯,喪事便算是過了。
藺公館一日日沉寂下來。靈堂撤了,白布摘了,廊下那些素白的燈籠也換回了尋常式樣。可那股沉沉的壓在人心上的氣,卻怎麼也散不去。
三房那邊,門可羅雀,二房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藺薇薇的疹子好了大半,那張臉雖還有些紅痕,卻已不似初時那般駭人。二太太周氏整日帶著她在府裡走動,今日去拜訪這家,明日去赴那家的茶會,忙得腳不沾地。
人人都說,二太太這是急著給五小姐相看人家呢。港城幾大家族,但凡有適齡公子的,她都遞了帖子。
沈姝婉也聽說了這事,淡淡一笑。
喪事過後,她大多待在藥房裡。
而二房的到來,卻讓顧白樺越發沉默了。
有時沈姝婉煎著藥,一抬頭,便看見他立在窗邊,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不知在想什麼。那背影佝僂著,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老樹,瞧著竟有幾分可憐。
這一日,沈姝婉端了盞熱茶過去,輕聲道:
“師父,您這幾日心神不寧的,可是有什麼心事?”
顧白樺接過茶,冇有喝,隻捧在手裡。
“婉娘,你可還記得我女兒的事?”
沈姝婉心頭微微一跳。
鳳姨娘曾與她提過,顧白樺的女兒顧盼娘,戰亂時流落街頭,被府裡人收留,後來撥到二房當丫鬟。那時冇人知道她是顧白樺的女兒,她自己也冇說。後來不知怎的,便投了井。
顧白樺沉冤得雪後一路尋訪到藺府,才知道女兒早已不在人世。
沈姝婉輕聲道,“師父,如今二房的人回來了,正是機會。”
顧白樺望著窗外,目光空茫。
“我一直想不明白,盼娘她好好的,怎會忽然就投了井。那孩子,打小性子就軟,從不敢與人爭執。她在二房當差那兩年,我冇在身邊,也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
沈姝婉望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師父,您且寬心。這些日子我常去清音閣給五小姐換藥,五小姐年紀小,性子直,有些事,許能從她那兒打聽出些眉目來。”
顧白樺回過頭,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光。
沈姝婉輕聲安慰他,“盼孃的事,這麼多年了,總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
顧白樺望著她,終是點了點頭。
“好孩子,你小心些。二房那些人,不好相與。”
此後幾日,沈姝婉便藉著給藺薇薇換藥的由頭,往清音閣跑得愈發勤了些。
藺薇薇的疹子好得差不多了,隻兩頰還有些淡紅的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她偏要對著鏡子左照右照,一會兒嫌這痕太深,一會兒又嫌那藥膏太黏,把伺候的丫鬟折騰得夠嗆。
沈姝婉每次去,都不多話,隻安安靜靜給她上藥,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提。
這一日,她端著新配的藥膏進去時,藺薇薇正對著鏡子發脾氣。
“這什麼破鏡子?照出來的人臉都是歪的!張媽媽還說是什麼古物,我看就是破爛!”
那丫鬟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沈姝婉走上前,將藥膏擱在妝台上,輕聲道:
“五小姐若嫌這鏡子不好,奴婢改日給您帶一麵西洋鏡來。雖不是什麼名貴東西,照人倒是清楚的。”
藺薇薇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還是你會來事。”
沈姝婉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她打開藥膏盒子,用指尖挑了一點,輕輕塗在藺薇薇臉上。
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春風拂過水麪。
藺薇薇舒服得眯了眯眼,“你這手藝倒是不錯。比那些毛手毛腳的丫頭強多了。”
沈姝婉笑道:“五小姐過獎。奴婢不過是做得多了,手熟了而已。”
藺薇薇“嗯”了一聲,忽然問:“你叫什麼來著?”
“奴婢姓沈,小字婉娘。”
“婉娘?”藺薇薇唸了兩遍,“這名字倒好聽。不像那些什麼翠兒、香兒的,土得掉渣。”
沈姝婉抿唇笑了笑。
上完藥,她收拾東西正要告退,藺薇薇忽然道:“你等等。”
沈姝婉站住。
藺薇薇歪著頭看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你這人倒有意思。不卑不亢的,跟我說話也不像那些下人,畏畏縮縮的。你是哪房的?”
沈姝婉道:“奴婢原是三房的,後來三房出事了,奴婢便跟著顧醫生學醫,如今在藥房幫襯。”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還挺聰明的,知道一棵樹倒了,要換棵樹靠著,”藺薇薇挑了挑眉,“三房都那樣了,也難為你當初伺候那些個人。不過在藥房,應該很辛苦吧?”
沈姝婉淡淡道:“奴婢喜歡學醫,也仰慕顧醫生,留在藥房對奴婢而言是天大的幸事了。”
藺薇薇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知進退,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最喜歡聰明人了,改明兒我要跟母親說,把你要了來,帶回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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