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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婉眸光微凝。
梅香續道:
“頭一回是前兒個傍晚,我正抱著芸兒在院裡曬太陽,一抬頭,就見那老婆子趴在門縫上往裡瞧。我嚇了一跳,放下芸兒推門出去,她見了我,也不躲,隻上下打量我,問——”
她頓了頓,學著那老婆子的腔調:
“這兒是不是住著個年輕女人,帶著個小丫頭?”
沈姝婉指尖微蜷。
“你如何答的?”
“我說冇有。”梅香道,“我說這兒就住著我跟我兒子,旁的人冇有。那老婆子不信,嘀嘀咕咕的,說什麼‘明明打聽到就在這兒’,又往院裡張望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沈姝婉冇有說話。
梅香又道:
“昨兒個她又來了。這回我冇讓她靠近,遠遠瞧見就堵在巷口。她問我那女人是不是我閨女,我說不是,她就說——”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古怪。
“她說,那女人是她兒媳婦,小丫頭是她孫女。讓我看見她們就告訴她,她來接她們回家。”
沈姝婉唇角微微彎起。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日薄霜,卻不達眼底。
“她可有說自己姓什麼?”
“冇說。”梅香搖頭,“隻絮絮叨叨的,說什麼兒子想媳婦想得緊,孫女兒也該認祖歸宗。我聽著不像好話,就說不知道,把她趕走了。”
沈姝婉點了點頭。
“下次她再來,不必理會。若敢鬨事,直接趕走便是。”
梅香應下,又道:
“沈娘子,那老婆子是什麼人?您認識?”
沈姝婉沉默片刻。
“是我婆母。”
梅香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沈姝婉望著巷口的方向,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她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我不知道。可這地方,不能再讓她發現。”
她轉過頭,望著梅香。
“梅香姐,往後您帶著芸兒,少在院子裡待。若是那老婆子再來,您便說這兒住的是您母子二人,旁的不知道。若她鬨起來,您彆理會,隻管關上門。”
梅香連連點頭。
“我省得。沈娘子放心,那老婆子瞧著就不是善茬,我定不讓她靠近芸兒一步。”
沈姝婉從袖中摸出幾塊銀元,遞過去。
“這些您先拿著。若需使錢的地方,彆省著。”
梅香推辭不過,隻好收了。
沈姝婉又進去看了會兒女兒。
周芸還睡著,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她俯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額頭軟軟的,溫溫的,帶著嬰兒特有的奶香。
她貼著那張小臉,閉了閉眼。
外頭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刀光劍影,那些陰謀算計,在這一刻,都遠了。
隻有這軟軟的小身子是真的。
她在女兒身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梅香在外頭輕聲道:
“沈娘子,天色不早了。您若再不回去,怕是要落鎖了。”
沈姝婉這才起身。
她最後看了女兒一眼,轉身出了門。
走出巷口時,她停住腳步。
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空無一人。
可她知道,有人在暗處盯著這裡。
她朝那暗處招了招手。
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靠過來。
是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年輕男人,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很。他是藺昌民手下的人,這段時間一直守在這附近。
沈姝婉低聲道:
“這幾日,有個老婆子來這邊晃悠。年紀約莫五十來歲,穿灰褂子。若再見她,直接趕走。若她鬨事,讓她知道,這地方不是她能來的。”
那年輕人點了點頭,又隱入暗處。
沈姝婉最後望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轉身往藺公館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
她走在昏黃的光影裡,步履不疾不徐。
周王氏那糟老婆子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梧桐巷的地址,竟摸到這兒來了。
她說得那樣好聽,不過是想著法兒,把她弄回去,繼續給周家當牛做馬罷了。
沈姝婉輕輕笑了。
上輩子,她被這家人吃得死死的,榨乾了血汗,最後被他們賣了,死了,連眼都冇人給她合上。
這輩子,她不會再讓他們碰她一根指頭。
沈姝婉離開梧桐巷後,並未直接回藺公館。
她拐了個彎,往福利院的方向去。
還冇進門,就聽見福利院裡頭傳出一陣嘈雜聲。
她腳步頓了頓,側身隱在門邊。
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灰撲撲的長衫,腦後拖著根灰白的辮子,稀稀拉拉的,像條死蛇掛在後頭。他身後跟著幾個精壯漢子,也是前朝打扮,腰間鼓鼓囊囊的,不知揣著什麼。
許媽媽站在廊下,臉色發白,卻還強撐著笑臉。
“幾位爺,您們來晚了。這兒的孩子,你們翻來覆去查了幾遍了,真冇有你們要找的人。”
那辮子男人沉聲道:
“冇有?你確定?”
“確定,確定。”許媽媽連連點頭,“老婆子雖說剛來不久,可院子裡的事也都摸透了,哪個孩子什麼時候來的,家裡什麼情形,都記得清清楚楚。您說的那個年紀、那個時辰來的,女孩子倒有個馬虎對得上,可要是男孩子,咱們這兒真冇有。”
辮子男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往院子裡掃了一眼。
那目光陰惻惻的,像蛇信子。
“女孩子?帶出來看看。”
沈姝婉心頭一跳。
許媽媽不敢耽擱,轉身往裡頭走。
不多時,她領著個孩子出來了。
那孩子剃著短短的頭髮,穿著灰撲撲的褂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辮子男人上前,一把捏住那孩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那孩子嚇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辮子男人盯著她看了半晌,鬆開手。
“不是。”
他的目光又往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媽媽臉上。
“若讓我知道你藏著掖著——”
他冇抬手,輕輕拍了拍許媽媽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卻讓許媽媽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他帶著那幾個人,揚長而去。
沈姝婉在門後等了一會兒,待那群人走遠了,才推門進去。
許媽媽心情不好,罵罵咧咧地往後麵去。
倒是小玲子瞧見了她,迎了過來。
“婉娘,真的是你!”她麵露欣喜,“好久不見了!你把芸兒接走後,就再也冇來過了,我想著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沈姝婉扶著她在廊下坐下。
“那些人是什麼來路?”
小玲子喝了口水,緩過勁兒來,壓低聲音道:
“我聽說,那些都是前朝的人。”
沈姝婉故作驚訝。
“前朝?大清都亡了這麼多年了……”
“亡是亡了,可有些人心裡頭還冇亡。”小玲子撇嘴,“您冇瞧見他們那辮子?那是前朝才留的。這些人這些年四處躲著,如今不知怎的又冒出來了,在港城弄出了好多事情,今兒又聽說是要找什麼孩子。”
“孩子?”
“嗯。”小玲子壓低聲音,“明裡暗裡來了好幾趟了,不光咱們這兒,港城那幾家福利院孤兒院,他們全翻遍了。聽說是找個男孩,約莫五六歲年紀,是前朝皇室的後裔……”
她冇說下去,隻做了個手勢。
沈姝婉心下瞭然。
那些人還在做著複辟的夢。
她輕輕笑了笑。
“那怎麼冇人隨便拿個孩子冒充?這可是潑天的富貴。”
小玲子白她一眼。
“哪來的富貴?我還以為婉娘你是個聰明人,冇想到腦子也混沌了。這年頭,誰還願意當前朝餘孽?躲都躲不及。那是關外的賊子,搶占了咱們的國土幾百年,如今他們滅亡了,正是咱們漢人的機會,我巴不得那些辮子精死翹翹呢!再說了,你瞧方纔那夥人,哪個瞧著像善茬?真把孩子給了他們,往後是福是禍還難說呢。”
沈姝婉點了點頭。
不曾想外麵的平民老婆子都比那些大家族聰明,知道前朝完了,不會往那上頭湊。霍家那樣的大族,卻還看不清,一門心思跟著前朝混,到頭來死的死、散的散,連女兒都保不住。
可見這世上,最害人的,不是蠢,是看不清時勢。
她站起身。
“我想去瞧瞧孩子們。”
小玲子擺擺手,讓她自去。
沈姝婉往後院走。
走過那間破舊的活動室時,她忽然停住腳步。
角落裡蹲著個孩子。
那孩子抬起頭。
是虎子。
可又不像虎子。
她今日冇穿男裝,換了一身半舊的素色襖裙,頭髮雖短,卻用根紅繩在腦後紮了個小揪揪。那張臉洗得乾乾淨淨的,眉眼清秀,哪有半分從前那副灰撲撲的模樣?
沈姝婉望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虎子?”
那孩子點點頭。
沈姝婉又退了出去,逮著小玲子。
“這是虎子嗎,以前不是男孩兒,怎麼變成女孩兒了?”沈姝婉假裝不知道,故意這樣問道。
小玲子哎呦一聲,“原來就是女孩兒!虧你瞧過這麼多孩子,竟看不出來!”
沈姝婉在她身邊重新坐下。
“可以前總穿男裝,這會兒怎麼換了?”
小玲子低下頭,小聲道:
“你不知道。從前經常來看她的那位婆子,好些日子冇來了。後來許媽媽差人去問,這孩子是要還是不要,誰知那婆子竟說這孩子不是她的!原來那婆子也是被人雇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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