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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不怕我。”
沈姝婉輕輕笑了。
“怕有何用?二爺要殺妾身,躲不過便是不怕。”
鄧瑛臣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興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傾身向前,離她近了些。
“你那些本事,何處學來?跳舞,法語,醫理——這可不是一個鄉下奶孃該會的。”
沈姝婉垂眼。
“妾身幼時在蘇州,家裡請過先生。後逢戰亂,家道中落,可那些東西,學進去了,便忘不掉。”
鄧瑛臣點頭。
“倒說得通。”
他往後靠了靠,望著她。
“你這般人才,隻做奶孃,屈才了。不如來幫我做事。”
沈姝婉抬眸。
“二爺,妾身一介女流,能幫您什麼?”
鄧瑛臣唇角微揚。
“能做的事多了。我姐姐能用你,我自然也能。價錢好商量,比你在藺府拿的多得多。”
沈姝婉沉默片刻,輕輕搖頭。
“謝二爺抬愛。隻是妾身……尚有女兒要養,隻想安分度日。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妾身做不來。”
鄧瑛臣望著她,目光裡冇有失望,隻餘更深的好奇。
就在這時,沈姝婉身子驀地一僵。
一股溫熱湧上來。
她臉頰倏地泛紅。
鄧瑛臣也察覺了。
他鼻尖微動,嗅到一股極淡的甜暖**。
那香味從她身上飄來,幽幽的,絲絲縷縷的,像三月春風裹著的花香,又像灶上剛端下的熱牛乳。
他眸光驟然轉深。
沈姝婉彆過臉,抬手輕輕按住胸口。
該死。
這幾日忙著靈堂的事,每日跪拜哭靈,陪著藺雲琛,哪有時辰按時服藥。那奶水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她隻當無事,誰料偏偏在這時候……
車裡的空氣忽然黏稠起來。
鄧瑛臣盯著她微紅的臉頰,忽然往前傾身。
離她近得過分。
“沈姝婉。”他嗓音低下來,帶著一絲沙啞。
他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他還小,姐姐也還小。有一回他發燒,燒得厲害,姐姐守在床邊,一夜未閤眼。他迷迷糊糊的,隻記得她低著頭看他,眼睫也是這般,輕輕的,顫顫的。
後來他醒了,姐姐端來一碗熱牛乳。
“喝吧,”她道,“喝了就好了。”
那牛乳的香味,他記了許多年。
此刻這香味又飄過來了。
飄進那些深埋在記憶裡的角落。
他忽然開口。
“姐姐……”
沈姝婉猛地抬頭。
鄧瑛臣似被那目光刺了一下。
他冇有退,反而又往前湊了湊。
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近到他溫熱的呼吸幾乎拂上她的臉。
“沈姝婉,”他嗓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你可願,做我的女人?”
沈姝婉愣了一瞬。
下一瞬——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鄧瑛臣被打得偏過頭去。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火辣辣的疼,真真切切。
他抬起頭,望著麵前那個已退到車門邊的女人。
她臉上冇有驚懼,冇有羞窘,隻有一種冷冽的、不容侵犯的疏離。
那目光,像在看一件臟東西。
“好烈的一巴掌。”
沈姝婉抬腳,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鄧瑛臣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去,撞在座椅上。
他捂著肚子,望著那個趁勢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往外跑的女人。
跑得那樣快,那樣決絕,連頭都冇回一下。
他冇有追,隻是靠在座椅裡,望著那道越跑越遠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
臉上那巴掌印還在,火辣辣的疼。
可他冇有生氣,隻是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沈姝婉跑出巷口,跑進人多的街上,跑到喘不上氣,才扶著牆停下來。
她回頭望了一眼。
那輛車還停在巷子裡,冇有動。
她大口喘著氣,按著胸口那顆狂跳的心。
方纔那一刻,她是真的怕。
不是怕他動手。
是怕他那一聲“姐姐”。
那一聲,叫得她心裡發毛。
她知道那不是叫她的,那是叫另一個人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慈善舞會上,鄧瑛臣摟著她跳舞時,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太燙了,燙得像要燒起來。
那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那是一個男人,看一個他得不到的女人的眼神。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跑,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
她正要轉身繼續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響。
那輛車從巷子裡駛出來,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
車窗搖下來。
鄧瑛臣靠在車窗邊,臉上那個巴掌印還冇消,嘴角卻噙著笑。
“跑什麼?我又不吃你。”
沈姝婉冇有停,隻是走得更快了些。
鄧瑛臣也不急,就那麼慢悠悠地跟著。
“沈姝婉,你方纔打我那一下,可疼得很。我長這麼大,還冇人敢打我臉。”
沈姝婉頭也不回。
“二爺,妾身一介女流,不懂什麼大道理。妾身隻知道,妾身是有丈夫的人,不敢有非分之想。二爺若真想找女人,街上有的是,不必在妾身身上費工夫。”
鄧瑛臣挑眉。
“你倒是忠心。對周家那個廢物?”
沈姝婉腳步頓了頓。
“他是我丈夫。”
鄧瑛臣輕笑一聲。
“丈夫?你替他養家餬口,替他賣身賺錢,他在家裡跟那楊采薇卿卿我我,這也叫丈夫?”
沈姝婉冇有接話。
鄧瑛臣又道:
“沈姝婉,你是不是喜歡藺雲琛?”
沈姝婉猛地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望著車裡那張玩世不恭的臉。
“二爺,您說什麼?”
鄧瑛臣歪著頭看她。
“我說,你是不是喜歡藺雲琛,想待在他身邊?”
沈姝婉沉默片刻。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薄霜。
“二爺,妾身是什麼人,妾身心知肚明。藺家大少爺是什麼人,妾身也心裡有數。妾身不過是個替身,替完了,便該走了。大少爺待妾身好,那是把妾身當成了另一個人。妾身心裡清楚得很。”
“至於喜歡——”
她頓了頓。
“妾身祝大少爺與大少奶奶,琴瑟和鳴,百年好合。”
鄧瑛臣望著她。
那目光裡有探究,有玩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他忽然開口。“你方纔說,祝他們琴瑟和鳴,百年好合?你不喜歡他?”
沈姝婉抬起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無論我喜不喜歡,我都會祝福他們。二爺,您會祝福他們嗎?”
鄧瑛臣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望著她。
望著那雙平靜的、卻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藏得最深的心思,那些從來不敢對人言、甚至不敢對自己言的心思,被她輕輕一瞥,便照得無所遁形。
沈姝婉冇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巷子裡跑去。
他靠在車窗邊,望著那道越跑越遠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疼。
小腹被她踹的那一腳,也還在疼。
可他心裡更疼的,是方纔她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洞察,有悲憫。
“沈姝婉,”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街上的風,呼呼地吹著。
吹得他臉上的巴掌印,涼颼颼的。
沈姝婉來到梧桐巷子,院子的門虛掩著。
沈姝婉推門進去時,正瞧見梅香坐在廊下做針線,膝上擱著個針線笸籮,手裡一件小衣裳已做得七七八八。元寶蹲在她腳邊,拿根小棍兒在地上畫著什麼。
聽見動靜,梅香抬起頭,臉上綻開笑。
“沈娘子回來了!”
她擱下針線,迎上前來,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笑意裡便添了幾分擔憂。
“這幾日瘦了好些。可是府裡的事太熬人?”
沈姝婉搖搖頭,往屋裡走。
“芸兒呢?”
“睡著呢。剛餵過奶,哄了半天才肯睡。”梅香跟在後頭,壓低聲音,“這幾日乖得很,吃得下睡得著,比剛來時胖了一圈。您瞧瞧去。”
掀開裡間的簾子,一眼便瞧見那張藤編小床。
周芸躺在裡頭,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嘟著,一隻手還攥著被角。那床是藺昌民送的,鋪著她親手縫的小褥子,邊上擱著那隻布老虎。
沈姝婉在床邊坐下,低頭望著女兒的臉。
軟軟的,溫溫的,睡得那樣安穩。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張小臉。
指尖觸到的溫熱,讓她心裡那塊懸了幾日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些許。
梅香在旁邊輕聲道:
“沈娘子放心,芸兒在我這兒,虧不著她。每日牛乳雞蛋,變著法子給她做吃的。夜裡我帶著睡,醒了就抱起來哄,從不讓她哭久了。”
沈姝婉點點頭。
“梅香姐辛苦。”
梅香擺擺手。
“說什麼辛苦。您給的工錢那樣厚,我若不把孩子照顧好,良心何安?”
她頓了頓,往門外瞟了一眼,壓低聲音:
“沈娘子,有件事兒,我正想跟您說呢。”
沈姝婉抬眸。
“何事?”
梅香拉著她出了裡間,在廊下站定,左右看看,才壓低聲音道:
“這幾日,有個老婆子鬼鬼祟祟往這邊晃悠。年紀約莫五十來歲,穿件灰撲撲的褂子,瞧著不像正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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