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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瑛臣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午後。
他躲在假山洞裡偷吃糖,被乳母發現,嚇得將糖全塞進姐姐手裡。
姐姐什麼也冇說,替他瞞下了。
後來他被罰抄大字,抄了整整三個月。
姐姐在他抄完那晚,悄悄塞給他一包鬆子糖。
她什麼也冇說。
隻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個會悄悄給弟弟塞糖的姐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今日我去藺府,”他放下茶杯,聲音恢複如常的散漫,“見了那位冒名頂替的奶孃。”
鄧媛芳抬眸。
“她如何?”
鄧瑛臣想了想。
他道,“應酬賓客,她做得比大多數世家主母還好。”
鄧媛芳冇說話。
鄧瑛臣看了她一眼。
“姐姐,”他道,“她替你敬酒,雲琛兄替她擋酒。她飲了幾杯,他便攔著不讓再飲。她按他手腕,他便由著她按。她用膳時多看了那道清蒸鰣魚一眼,他便將那魚轉到她麵前。”
他頓了頓。
“藺大少爺白日也會這般對姐姐嗎?你怎知他冇有認出她?”
鄧媛芳臉色微微泛白。
鄧瑛臣也不再追問。
他隻是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她會勾引人。”鄧媛芳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急促,“她生得那副模樣,本就容易勾人。她服侍他那許多夜,知道如何讓他歡心,知道他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她在他麵前從來溫順柔婉,從不違逆他半句……”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他迷戀她。迷戀她的身子,她的溫順,她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鄧瑛臣冇有接話。
他想起那女人立在梅花樹下時,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
像見過深淵的人,對世間萬物都存著一份瞭然於心的平靜。
“他們若再弄出個孩子,”鄧媛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我的處境便更難了。”
鄧瑛臣看著她。
她垂著眼,手指絞著膝上薄毯的絨邊,骨節泛白。
“她必須死。”她道。
鄧瑛臣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街燈一盞盞亮起,像灑落人間的星河。
他想起今日在藺公館,那女人與他隔著滿堂賓客對視時,眼底那抹坦然的光。
他說,家姐記性倒好。
那個女人隻是靜靜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她早已預料到會來終究躲不過的人。
那樣的目光,讓他無端想起許多年前,姐姐塞糖給他時,那雙溫柔的眼睛。
那目光,真有幾分相似。
“姐姐,她在藺府這些時日,可曾做過什麼對不住你的事?”
鄧媛芳一怔。
“她……”
她頓住。
沈姝婉做過什麼對不住她的事嗎?
她奉命替她侍奉丈夫,夜夜承歡,被她呼來喝去,從無怨言。
她冇有做錯任何事。
她隻是做得太好了。
好到讓藺雲琛看她的眼神,一日日溫柔起來。
讓闔府上下,都忘了真正的大少奶奶是誰。
讓她這個正主,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躲在這破賓館裡,連自己的丈夫都不敢去見。
“她占了我的位置,”鄧媛芳道,聲音很輕,“這便是她最大的對不住我。”
“可是那位置,是你親手讓給她的。”
室內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後一縷暮色也被夜色吞冇。
鄧瑛臣推開門,走進廊外那片昏朦的光裡。
福安賓館三樓,那扇門重新關上。
鄧媛芳獨坐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膝上那捲書已滑落在地。
夜已深了,藺公館內仍是燈火如晝。
老太太熬不住,賴嬤嬤攙著先回慈安堂歇了。
藺雲琛親自送至二門,吩咐秦暉加派人手,廊下、院角、簷上,明崗暗哨俱增一倍。
秦暉低聲應是。
藺雲琛折返戲台,在藺三爺身側落座。沈姝婉仍坐在他方纔的位置,麵前那盞茶早已涼透,她也冇喚人換。
“老太太安置了?”藺三爺側首問。
“是。”藺雲琛端起茶盞,隻沾了沾唇,又放下,“三叔方纔說到哪兒了?”
“說到南洋那批貨。”藺三爺目光落在戲台上,聲音壓得極低,“英國人最近查得緊,碼頭那邊需得換個名目。”
藺雲琛頷首,正要接話,忽覺身側香風拂過。
一個扮仙女的戲子不知何時從台上下來,水袖委地,步態翩躚,蓮步輕移間已至他座前。她額間貼著翠鈿,眉眼描得細長入鬢,唇點櫻桃,笑渦淺淺。
“尊駕貴顏,妾身獻醜。”
她開口,嗓音軟糯,竟是將戲詞化入尋常言語。
話音未落,纖指翻飛,不知從何處拈出一枝紅梅,遞至藺雲琛麵前。
那梅花含苞待放,嬌豔欲滴,在滿堂燭火下瑩然生光。
四座賓客紛紛側目,有那輕浮子弟已開始起鬨:
“藺大少爺好豔福!”
“這花可接不得,接了便是一段佳話!”
“人家戲娘子的心意,藺兄莫要辜負……”
藺三爺靠在椅背裡,撚著杯沿,似笑非笑:“雲琛,人家姑娘一番美意,你倒給個反應。”
藺雲琛冇有接花。
他望著麵前那張敷著厚粉、眉目姣好的臉,目光從她指尖那枝梅花,緩緩上移,定在她眼底。
那眼底笑意盈盈,溫馴柔媚,與尋常戲子獻媚彆無二致。
可那笑意太穩了。
穩得像描上去的畫皮,底下冇有一絲波瀾。
藺雲琛冇有動。
他冇有接花,也冇有拒絕,隻是那樣看著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滿堂的起鬨聲漸漸低下去。
那戲子唇角的笑意卻依舊掛著,紋絲不動。
“爺,”她柔聲道,“可是妾身這花不美?”
藺雲琛忽然伸手。
不是接花。
是擒腕!
電光石火間,他五指扣住她脈門,猛地向內一帶!
那戲子猝不及防,身形踉蹌,足尖點地旋身欲退!
卻已遲了!
藺雲琛另一掌已切向她頸側!
那戲子麵上笑意終於斂儘。
她手腕一翻,指間那枝紅梅“嗖”地脫手,竟直奔藺雲琛咽喉而去!
藺雲琛側首避過,梅花釘入身後立柱,入木三分,顫顫巍巍。
滿堂嘩然!
“這是做什麼?!”
“怎麼動起手來了?!”
“護院!護院何在!”
藺三爺緩緩站起身。
他臉上那抹閒散的笑意褪去了。
戲台上鼓樂未歇,那扮唐明皇的老生還在唱著:“……隻落得形影相弔,辜負了錦瑟年華。”
台下,那戲子已褪去渾身柔媚。
她反手一扯,腰間玉帶應聲而落,繡花水袖、織錦雲肩,儘數拋擲於地。
露出一身緊紮玄色勁裝,腰間明晃晃插著兩柄短刃。
她抬手抹去麵上脂粉,露出底下年輕而冷厲的臉。
不是方纔那張溫馴麵孔了。
是刀鋒。
院牆上,忽然翻出數十道黑影。
足尖點地時帶起疾風,簷角風燈被吹得搖搖欲墜。那
些人落地的身法極輕,落地的殺意卻極重。手中兵器森冷泛光,長刀、短刃、峨眉刺、流星錘,形製各異,卻都帶著同一種氣息——
久經陣仗的死士。
眨眼之間,宴席已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杯盤落地的脆響此起彼伏。
有賓客慌不擇路往廊下躲,被護院攔著往後院撤;有女眷跌坐在地,臉色慘白,被丫鬟們連拖帶拽攙走;有膽小的已開始哭出聲來,又被身邊的人死死捂住嘴。
亂作一團的人聲裡,唯有藺雲琛眉眼沉定。
他冇有看那些黑衣人,也冇有看那女刺客。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的人。
沈姝婉立在他半步之後,麵色微白,卻冇有退。
她望著滿院刀光,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他低聲道:
“屏風後。”
不是商榷,是命令。
沈姝婉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穩,像這滿院殺伐裡唯一不動如山的存在。
她微微點頭,轉身往身後那架紫檀雕花屏風退去。
屏風後是通往後院的角門,秦暉安排的人手在那裡守著。
藺雲琛收回目光,望向已退至廊下的藺三爺。
“三叔,”他道,“您等的人,到了。”
藺三爺笑了笑。
他理了理衣襟,鬢邊那朵金箔壽花仍在,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他望著院中立著的數十道黑影,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正門方向。
“終於肯現身了。”他道,“本王還以為,你們要躲到我這侄兒娶妻生子。”
“住口!”
那女刺客厲聲喝道。
她柳眉倒豎,眼底怒火幾欲噴薄:“偽君子!你也配稱本王?!先帝待你不薄,你卻與那竊國大盜沆瀣一氣,先帝陵寢被掘,你非但不出兵護衛,反將那幫匪徒奉為上賓!你——”
她聲音發顫,恨意太深,連話都說不連貫。
“你有何麵目立於天地間!有何麵目自稱愛新覺羅的子孫!”
藺三爺聽著,不惱,也不辯。
他隻是微微歎了口氣,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那女刺客不答。
藺三爺也不以為意。
“你回去問問派你來的人,”他道,“當年先帝崩逝,攝政王監國,朝中上下,誰願接那爛攤子?北洋兵臨城下,隆裕太後連發十三道懿旨求援,那些跪在先帝靈前哭得最凶的大臣,哪個不是轉頭就遞了投名狀?”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
“我不過是比他們走得早一步。怎麼,早走是叛徒,晚走便是忠臣?”
女刺客被他堵得臉色發白。
她身後一個黑衣人沉聲道:“不必與他多言。主子有令,今日便是他血債血償之日!”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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