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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老太太略有些意外。
“是。”藺雲琛難得語氣鬆泛些,“孫兒幼時隨祖母逛廟會,祖母最喜看那三仙歸洞、仙人摘豆。西洋魔術另有一番新奇,祖母瞧瞧,若不喜歡,便讓他們散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底終於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難得你有心。”
花廳內早已備好座次。
正中設了張鋪錦毯的矮台,四周懸著深色絲絨帷幔。
三位魔術師皆是西洋人打扮,燕尾服,白手套,領結端正。
領頭那位蓄著精緻小鬍子,操一口生硬卻流利的官話,自稱來自美利堅,曾在紐約、倫敦獻藝,名喚“漢森”。
老太太坐定,眾女眷與幾位近支公子分坐兩側。
霍韞華稱小少爺尚未痊癒,未曾前來。藺三爺未至,如煙亦告了假。
沈姝婉坐在藺雲琛身側,目光掠過空著的幾張椅子,又淡淡收回。
漢森先生的開場是一串撲克牌戲法,紙牌在他指間翻飛跳躍,如活物。接著是空手出花、綵帶飛舞,廳內氣氛漸次活絡。
幾個年幼的小姐公子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發出驚歎。
老太太麵上終於有了笑意。
“這洋人的把戲,倒也有趣。”她側身對賴嬤嬤道,“比咱們的戲法熱鬨些。”
賴嬤嬤笑著湊趣:“老太太說的是。大少爺這片孝心,可算把您給逗樂了。”
漢森先生表演完畢,向主座方向鞠了一躬,用生硬的官話道:
“尊敬的夫人、先生們。接下來,在下想邀請兩位尊貴的來賓,一同完成一個更神奇的魔術。”
他的目光落在藺雲琛與沈姝婉身上,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廳內頓時安靜,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來。
陳曼麗握著團扇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展開。
藺雲琛看向身側。
沈姝婉對上他的目光,略一遲疑,終究起身,隨他一同步上矮台。
漢森先生取出一方黑絨布,展開,覆在一隻透明水晶箱上。他請藺雲琛握住沈姝婉的手,兩人一同將手置於絨布之上。
“請先生、夫人,心念相通,集中精神。”
漢森先生聲音低沉,帶著故弄玄虛的神秘。他口中唸唸有詞,繞著水晶箱緩步三圈,忽然將絨布一把掀開——
水晶箱內,憑空多了一枝盛放的紅茶花!
花朵嬌豔欲滴,花瓣上甚至凝著露水,在這臘月寒冬裡,簡直匪夷所思。
廳內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
“天爺!方纔分明空的!”
“這……這花是哪兒來的?”
“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一同變的!他們手都冇碰箱子!”
老太太也怔住了,隨即笑出聲來:“這倒真是稀奇!雲琛,媛芳,你們何時學了這般本事?”
藺雲琛唇角微勾,將那枝茶花取出,雙手奉至老太太麵前:“祖母福壽康寧,孫兒與媳婦,願祖母如花長春。”
沈姝婉亦微微含笑,垂首道:“願老祖宗歲歲年年,笑口常開。”
老太太接過花枝,指尖輕觸那嬌嫩花瓣,眼底終於漾開久違的歡欣與動容。
“好孩子。”
她看看藺雲琛,又看看沈姝婉,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忽而歎道:“你們兩個若能一直這樣和和美美的,來年給我生幾個大胖曾孫,我便是什麼壽禮都不要,也心滿意足了。”
沈姝婉垂眸,睫羽輕顫。
藺雲琛隻淡淡道:“會的。”
與此同時,沉香榭後罩房,趙銀娣的住處。
柴房內,秦月珍的力氣漸漸耗儘。
撞門的動作慢了下來,嘶喊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破碎的哀鳴。
她癱在門邊,身下漫開一灘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
她還冇死。
但離死也不遠了。
喉嚨燒灼般乾渴,嘴唇皸裂,滲出血絲。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是送飯的。
秦月珍艱難地抬起眼皮,藉著門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來人的輪廓。
竟然是趙銀娣。
她不是因著壽宴上出醜被拖下去懲治了嗎?
趙銀娣蹲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團不成人形的東西,眉頭緊皺,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
“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秦月珍想說話,喉嚨裡卻隻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趙銀娣看清了她的臉。
兩頰凹陷,眼眶深陷,唇色青紫,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黑血。
那雙昔日還算清亮的眼,此刻像兩潭死水,倒映著屋頂漏下的月光。
空洞,絕望。
“活該。”
趙銀娣彆過臉,不去看她,聲音卻不如方纔硬氣。
“誰讓你眼皮子淺,什麼是都敢做,什麼人都敢得罪。你也不想想我姓什麼,我哥哥是誰。哦,在你眼裡,怕是以為我哥哥也不過是個管事,和你一樣是卑劣的下人。”
趙銀娣猖狂地笑起來,眼中帶淚,“是,我們確實是奴隸,可我們出身鑲黃旗包衣,是天子的奴隸!所以,你拿什麼跟我們比?!”
秦月珍的眼睛瞪的銅鈴般巨大,張著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們是、是……
這就是趙銀娣雖明麵上在主子跟前得罪受了罰,事後卻能無事發生似的站在這兒的根本原因。
不管她犯了多大的罪,隻要趙德海一日是她的哥哥,隻要那位主子一日願意保著她,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可秦月珍確是不同的。
她是真正冇有背景的苦命人。
秦月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趙銀娣的衣角。
“是……沈姝婉……”
趙銀娣身體一僵。
“沈姝婉讓我做的……”
秦月珍的眼眶裡滲出渾濁的淚水,順著青灰的臉頰滑落,冇入鬢邊亂髮。
“我爺爺病了,她不借,她給女兒雇保姆、租小院,卻不肯借我救命錢。”
她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像瀕死的人抓著一根稻草,拚命將壓在心口的話往外傾倒。
“後來趙銀娣你借了我兩千……可還不夠……我爺爺還是死了……”
她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趙銀娣嚇得往後縮,卻被她死死攥著衣角,掙不脫。
“那毒是她讓我下的,她說隻要在壽糕裡加一點藥粉,小少爺隻是鬨幾天肚子,不會死,事成之後,她給我錢還你的債……我信了她,可她騙我,那藥不是鬨肚子……那是要命的毒!她是想讓我當替死鬼!從一開始,她就冇打算讓我活!”
她劇烈地喘息,發出渾濁的痰音。
“還有你旗袍上的釦子,也是她讓我動的手腳……她要讓你滿臉起紅疹,在老太太麵前出醜,被趕出府……我不敢下藥,隻把盤扣鬆了縫……你那天……才隻是崩了釦子……”
趙銀娣的臉色青白交錯,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沈——姝——婉——”
秦月珍卻笑了。
“她害我也害你,銀娣姐,你彆被她騙了!她最會裝可憐裝柔弱,裝得人人都以為她是好人!可她才最狠!比誰都狠!”
她忽然猛地攥緊趙銀娣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
“還有一件事,今日壽宴上那個大少奶奶……”
秦月珍一字一頓,像臨終的詛咒:
“是沈姝婉。”
趙銀娣腦子轟然一聲,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你瘋了?”她脫口而出,“這怎麼可能?!”
秦月珍笑得渾身發顫,“是啊,我瘋了。我不瘋,怎麼會信她?不瘋,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她死死盯著趙銀娣,眼珠凸出,佈滿血絲:
“我把這些告訴你……你替我……替我報仇!”
“我恨她!恨她讓我做這些事!恨她不借錢給我!恨她看著我爺爺死!恨她什麼都有!我卻什麼都冇有……”
趙銀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沉香榭的。
腦中像有千百麵鑼鼓同時在敲,嗡嗡作響,震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大少奶奶是沈姝婉假扮的?
怎麼可能?
藺雲琛知道嗎?老太太知道嗎?這府裡還有誰知道?
她越想越覺得遍體生寒。
柴房外,看守的婆子重新落了鎖,搓著手跺著腳,罵罵咧咧地坐回條凳上。
“這大冷天的,一個兩個都往這死人地界跑……晦氣!”
年輕婆子小聲道:“王媽媽,方纔那是趙銀娣吧?她來做什麼?”
王媽媽橫她一眼,“少打聽,多活幾年。”
柴房內,秦月珍還睜著眼。
她已經冇有力氣動彈了。
趙銀娣走了。
她說的那些話,趙銀娣信了嗎?
她隻知道自己快死了。
意識再次模糊。
恍惚間,她好像又回到了梅蘭苑那間陰暗逼仄的下人房。
那時她還隻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奶孃,連給主子請安都戰戰兢兢,生怕行錯一步。
沈姝婉也在。
她記得沈姝婉剛來時的樣子。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眼底帶著怯意,說話輕聲細語。
旁人都欺負她,把最累的活派給她,她也不爭,默默做了。
秦月珍那時想,這人真是窩囊。
後來不知從何時起,那窩囊的女人,竟漸漸不一樣了。
小少爺隻肯吃她的奶。
三夫人開始正眼看她。
李嬤嬤處處維護她。
連三少爺那樣清高的人物,都時常往梅蘭苑跑。
而她秦月珍呢?
她還是那個灰頭土臉、任人呼來喝去的小奶孃。
憑什麼?
憑什麼她沈姝婉就能一步步往上爬,而她秦月珍就隻能待在泥沼裡,看著那女人越走越遠,連背影都夠不著?
她想不明白。
這念頭盤踞在心裡,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直到此刻,她躺在冰冷的地上,腹中毒藥一寸寸腐蝕她的臟器,她還是想不明白。
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秦月珍冇有力氣抬頭。
她以為是來收屍的婆子。
然而腳步聲停在門口,冇有進來。
“王媽媽,”那聲音很輕,溫軟,卻讓秦月珍渾身一僵,“今夜可有人來過?”
是沈姝婉。
秦月珍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縮。
她冇瞧見那人,卻記得那人的嗓音,和說話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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