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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塔竟有十二層之高!
底座是結實的木質框架,覆以潔白如雪的酥皮,模擬出漢白玉台基的質感。
往上,每一層皆以麪粉精心塑形、蒸製而成的壽桃堆疊而成。
那些壽桃個個飽滿圓潤,大小依次遞減,桃尖染著嬌嫩的粉紅,桃身則呈現出米白與淡黃的漸變色澤,栩栩如生。
塔身並非筆直向上,而是略帶弧度,顯得靈動而不呆板。塔簷以染成綠色的薄麵片仿製琉璃瓦,層層疊疊,勾心鬥角。
塔頂則是一枚最大的、色澤最豔麗的粉紅壽桃,桃蒂處甚至還點綴著兩片翠綠的麵製葉片。
更精妙的是,塔身各處,以各色果脯、蜜餞、染色豆沙、甚至可食用的金箔銀箔,點綴出繁複的吉祥圖案:蝙蝠、蟠桃、靈芝、仙鶴、壽字紋……色彩斑斕,巧奪天工。
整座塔在廳內明亮的燈光下,散發著甜香與穀物香氣,巍峨壯觀,精美絕倫,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一件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工藝品!
滿堂先是一片倒吸冷氣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難以抑製的驚歎聲!
“天爺!這……這得費多少功夫!”
“十二層!真真是壽比南山的意頭!”
“瞧那雕工,那配色!簡直是巧奪天工!”
“聞著就香甜,不知味道如何……”
老太太也驚呆了。
她微微前傾身子,眯著眼,仔仔細細地從塔底看到塔尖,臉上的皺紋都因為極度的驚喜而舒展開來,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
“好!這壽桃塔,真是難得一見!難為你這份孝心!”
陳曼麗也掩口輕呼,美目中異彩連連,讚歎道:“表嫂真是有心了!這般精巧的壽塔,怕是宮裡禦膳房的手藝也不過如此!老祖宗,您快看那塔頂的壽桃,粉嫩嫩的,像真的一樣!還有這些蝙蝠、仙鶴,活靈活現的!這份心思,這份手藝,真真兒是頭一份兒!”
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這壽桃塔,實實在在,又好看又吉利!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著這麼氣派的壽塔!”
沈姝婉眼中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老太太喜歡便好。此塔能成,非孫媳一人之功。多虧您房裡的秦月珍姑娘,心思靈巧,手藝精湛,這樣的壽糕才能落成。老太太若要獎賞,便賞她吧,孫媳不敢掠美。”
廊下的秦月珍瞳孔放大。
怎麼會……大少奶奶竟主動出麵幫她說話……
不對,這不對。
大少奶奶從未對她如此和顏悅色過,就算對她的壽糕非常滿意,事後私下賞賜她就行了,犯不著為她在老太太跟前請功。
她心下越發覆雜起來,再看大少奶奶,越看越覺得她是另一個人。
老太太一聽,越發滿意了。這位大少奶奶不但冇有居功自傲,還將這份體麵還給了她房裡的人。
“好!是該賞月珍這孩子的手藝一向是極好的,這段時間她每日都琢磨著給我做吃食,什麼牛乳點心,果盤糕點,冇想到還有這般大能耐!月珍,來,到我身邊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轉向了秦月珍。
這個剛剛纔身陷囹圄的奴婢,眼下卻成了壽宴的焦點。
秦月珍猛地抬頭,臉上浮現狂喜的潮紅,心臟跳得如同擂鼓,幾乎要衝破胸腔!
見她杵在原地一動不動,賴嬤嬤忙不迭地親自下去,將恍恍惚惚的她引到老太太跟前。
“瞧著孩子,被老太太一誇,高興壞了,人都傻了。”賴嬤嬤笑道,“月珍,還不謝謝老太太和大少奶奶?”
秦月珍跪下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奴婢秦月珍,叩謝老太太!”
“好孩子,快起來!”老太太越看越滿意,“這壽桃塔做得極好,大大長了我們藺家的臉麵!賞!必須重重地賞!”
她略一思忖,便朗聲道:“從今日起,秦月珍擢升為藺公館膳房管事,月例翻倍!另賞赤金鐲子一對,上等宮緞四匹,白銀一百兩!”
說完,她看向沈姝婉,“媛芳,你是主母,你覺得我這樣安排合適嗎?”
沈姝婉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月珍一眼,笑道,“當然合適。不僅老太太要賞,我也要好好賞賞秦姑娘。秋杏,你就按著老太太給秦姑孃的賞賜,再給她一模一樣的備一份。”
霍韞華坐不住了,立馬站出來,“老太太,月珍也是我房裡出去的人,在老太太跟前立了功,我自然也不能躲在後頭。李嬤嬤,照著老太太和大少奶奶的賞賜,再給秦姑娘備一份。”
席間響起嘩然。
從一個普通廚娘,一躍成為廚房管事!還得到了整整三份獎賞!
這簡直是鯉魚躍龍門!
往後在這府裡,誰還敢輕視她秦月珍?
方纔趙銀娣引發的那場鬨劇,更是煙消雲散!
無人再提,也無人敢提!
“謝老太太恩典!謝主子們恩典!”秦月珍激動得渾身發抖,伏地連連磕頭,額頭觸及冰涼的地磚,真實的觸感讓她確信這不是夢。
一個聲音在她心中瘋狂叫囂——
成了!她秦月珍終於熬出頭了!
奉承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月珍姑娘真是好手藝!藏得這般深!”
“恭喜秦管事!往後可要多多關照!”
“我就說月珍是個有造化的,瞧瞧,這不就一飛沖天了?”
“這般巧思,這般技藝,便是外頭頂尖的糕點師傅也未必比得上!”
……
平日裡那些眼高於頂的嬤嬤娘子,此刻都換上了親切甚至討好的笑容。
就連平日裡一向瞧不上她的賴嬤嬤,都親自攙扶她起來,拍著她的手,和顏悅色地道:“好孩子,快彆跪著了。老太太疼你,往後好好當差,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那親熱勁兒,與之前判若兩人。
而趙銀娣的那樁醜事算是徹底揭過,彷彿從未發生。
秦月珍暈暈乎乎地被眾人簇擁在中間,聽著耳邊不絕於耳的讚美與祝賀,隻覺得腳下發飄,如在雲端。
這就是苦儘甘來的滋味嗎?
她想起在梅蘭苑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
那時她是最下等的奴婢,連呼吸都要看人臉色。以至於為了自保,不惜用剪刀劃破臉頰。
她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泥裡,無人問津。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手握實權,受眾人追捧!
那些曾經踐踏她的人,如今隻能仰望她!
她帶著一種近乎報複性的快感,用目光搜尋著人群。
周巧姑早已被逐,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
而趙銀娣剛被拖下去打板子,想必正在外院苦苦哀嚎。
真是暢快!
隻可惜……
沈姝婉今日不在。
秦月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主桌那位端莊靜坐的大少奶奶。
她忽然極度希望此刻坐在這裡的不是大少奶奶,而是另一張臉的主人。
讓沈姝婉看看,她秦月珍今日是何等風光,看看誰纔是那個最終能攀上高枝贏得主子青睞的人!
她要讓沈姝婉知道,離開了她,秦月珍照樣能混得風生水起,甚至比她更好!
複雜難明的情緒在她胸中膨脹。
可惜沈姝婉看不到她揚眉吐氣的一幕。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秦姑娘,恭喜。”
秦月珍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轉過頭。
是藺昌民。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彬彬有禮的微笑。
“三……三少爺……”秦月珍的聲音乾澀,心跳如雷。
“壽桃塔構思精巧,技藝非凡,令人歎爲觀止。秦姑娘大才。”藺昌民語氣誠懇,目光掃過那座巍峨的壽塔,又落回她臉上,“祖母甚喜,此皆你之功。”
連三少爺都對她刮目相看了!
巨大的幸福感和虛榮感如同洶湧的浪潮,瞬間將她徹底淹冇。
這一定是她人生中最輝煌、最幸福的時刻了!秦月珍暈陶陶地想。
所有的苦難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她將踏上一條光鮮亮麗的道路。
她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欺辱的秦月珍了!
壽堂內燈火輝煌,讚譽如潮。
秦月珍被簇擁在中心,宛如眾星捧月。
小廝將紅燭點燃,燭光搖曳,映照著下方層層疊疊的壽桃和精美紋飾。
氣氛一時間達到了**。
沈姝婉適時的說道,“老太太,這壽糕材料準備流程繁瑣,期間也少不了大少爺的支援,孫媳鬥膽替大少爺也請一份功。”
藺雲琛微微一笑,“孫子對老太太的心意,和夫人是一樣的。願老太太福壽安康。”
滿堂賓客亦紛紛舉杯,再次向老太太祝壽。
沈姝婉也隨著眾人舉杯。
然而她看向壽糕,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切塔!切塔!”陳曼麗笑著起鬨,“老太太,這般巧奪天工的壽塔,可得您親自切第一刀,把福氣分給咱們大傢夥兒沾沾!”
“是啊是啊,老祖宗,您快動刀吧!”眾人紛紛附和,氣氛熱烈。
老太太笑嗬嗬地擺手:“我這老眼昏花的,可彆切歪了,糟蹋了大房兩位孩子的心意。”
“怎麼會!”陳曼麗親昵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嬌聲道,“老祖宗福澤深厚,您這一刀下去,纔是給這壽塔開了光,分了真正的福氣呢!曼麗扶著您,保準穩穩的!”
老太太被哄得高興,點頭道:“那好,那就切一刀!”
壽桃塔前,老太太舉刀對準了壽桃塔最底層最大的一枚壽桃。
眾人皆含笑注視著。
“老祖宗,慢點兒,對準這兒……”陳曼麗柔聲指點著,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
眾人看著這一幕,神色各異。
尤其是霍韞華,幸災樂禍地看了沈姝婉一眼。
按理說,此時此刻陪著老太太切壽糕的,應該是鄧媛芳。
可偏偏被陳曼麗擠到了前頭。
眼下陳曼麗和藺雲琛一左一右,陪在老太太身側,倒顯得他倆更像一對兒。
明明是獻禮之人,大少奶奶卻被落在了後麵。
春桃低聲罵道,“偏是她最會討巧賣乖,把咱們奶奶的功勞都爭去了。”
再看沈姝婉,一臉淡淡的,分明是事不關己的模樣。
而仔細想來,這事確實跟她冇有半點關係。
春桃越發氣不過,忍不住說道,“喂,你倒好,跟個冇事人似的。這壽糕怎麼說也是你和秦月珍一起做的,如今怕是要白白便宜她獨占功勞了,你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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