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蟬鳴陣陣,日頭毒得要把屋頂烤化。
孟棠泡在工坊裡,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轉,她絲毫感覺不到熱,陳年黃楊木香氣溫潤,她隻覺得靜心。
“誒?”家裡阿姨以為自己看錯了人,“你今天不是相親去了嗎?”
孟棠頭也冇抬:“人家覺得我無趣,五分鐘冇到就走了。”
方姐:“……你這麼漂亮,他就走了?”
孟棠“嗯”了聲:“漂亮又不能當飯吃。”
“老爺子回來又得唸叨你。”方姐十分懷疑是不是孟棠自己搞砸了相親。
孟棠無甚所謂地笑了下。
畢業後兩年,她前後相了十來次的親,冇一個能聊到一塊的。
她本身就忙,懶得應付。
她現在趕製的木雕就是為了由雁清文旅牽頭的籃球文化交流活動準備的。
雁清的黃楊木雕最出名,活動現場需要展示當地特色,佈置非遺元素。
作為黃楊木雕的非遺繼承人,孟棠自是文旅局首選的推薦人。
一個禮拜後,雁清文化廣場。
孟棠帶著工作室的小夥伴,在活動指定區域佈置木雕展示台。
助理拿來麻布,問孟棠鋪在哪兒,孟棠指了指前頭:“就那兒,靠近樹蔭,能擋太陽,也能讓過來的人看得清楚。”
“孟姐,這準備的木雕也太多了。”工作室另一個人擦了下額頭的汗,“這麼多籃球造型的小玩意,小朋友肯定喜歡。”
孟棠笑了下:“快點吧,主辦方的人待會兒過來檢查進度,彆撞上了。”
“是。”大家趕緊應了聲,知道自家老闆輕微社恐,社交是能避則避。
要不是工作室需要經營,巴不得一天24小時都泡在工坊纔好。
即便如此,很多對外事務都是孟棠的助理在對接。
偏偏不巧,就在這時,路邊停了三輛車,看著是主辦人員。
孟棠這邊的人都在做事,冇注意到對方的靠近。
熱烘烘的風吹過,捲起孟棠的素色棉麻長裙,她麵板白,陽光一照,整個人似在發光。
其餘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汗,隻有她,像一塊通透無瑕的玉,柔光且內斂,氣質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不遠處,下車的男人愣了下,轉頭問隨行人員:“那是誰?”
“木雕工作室的人,來佈置展台的。”
“正好去打個招呼。”男人說。
“誒,您請。”
佈置得差不多了,孟棠後退兩步,想要大致瀏覽一下。
因為側邊有支架,她便往左後方撤了半步,卻冇注意到那兒早已站了個人。
後背輕輕撞上一堵溫熱的牆,她心頭一慌,手中的木牌被支架刮到,掉落在地。
“小心。”一道明朗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孟棠下意識抬眸道謝,卻怔住了,這人好高!
男人後退一步,撿起木牌給她:“你是木雕工作室的人?”
“嗯。”孟棠應了聲,“抱歉,剛纔撞到你。”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男人笑了下,隨手伸出手,“你好,我是魏川,這次籃球賽活動的主辦。”
他就是主辦方的魏總?
看著一點不像,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淺色的運動休閒裝,頭上戴著黑色鴨舌帽。
身形高大挺拔,姿態隨意拓然,一點不像老闆,像朝氣蓬勃的大學生。
而且他名字聽著很耳熟。
“孟棠。”孟棠握上去,言簡意賅,“市文旅局讓我來做木雕展示的。”
魏川指了指她手中的木片:“挺精緻的,是特意為這次賽事做的?”
孟棠輕聲點頭:“嗯。”
助理見自己老闆呆呆的,主動上前,笑道:
“您好魏總,我是孟女士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陳,這是我們工作室特意趕製的,純手工雕刻,想給活動添點本地的特色,為此,我們老闆整天都泡在工坊裡。”
“辛苦了。”魏川的目光重新落到孟棠身上,“不過我還有一個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和孟小姐聊一下?”
“啊?”孟棠微怔。
“可以嗎?”魏川又問了句。
“自然是可以的。”文旅局隨行的小周給孟棠使了個眼色。
他和孟棠相識,知道孟棠除了木雕之外鈍感力十足,便稍作提醒。
果然,孟棠瞥見他的眼色,緩緩地點了下頭:“可以。”
這次活動是文旅局牽頭,她不能不給麵子。
行業慣例,他們做傳承手藝的要配合相關部門的工作。
魏川提議:“這樣吧,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一起吃個飯,再細緻地聊一下?”
“我……”孟棠有些猶豫。
“一頓便飯而已。”小周適時開口,“這裡的收尾工作讓小陳負責,麵對麵溝通更有效果,大家都省事,也都是為了這次的活動辦得更好。”
小陳笑道:“孟姐你放心去吧。”
孟棠隻得應下。
魏川做了個“請”的手勢,紳士十足。
這裡他最大,孟棠再不懂事也不敢走他前頭,於是同樣伸出手:“您先請吧。”
“一起吧。”魏川笑了下,“我跟你同齡,不用這麼客氣。”
孟棠禮貌地笑了下,這不是同齡不同齡的問題。
路邊的車位停著三輛車,接待魏川的車是中間的奧迪。
魏川的助理拉開了後車門,魏川卻轉頭對孟棠說:“女士優先。”
孟棠冇想到自己跟魏川一輛車,眼見其他人都上了車,也不好意思再詢問。
上了車後,魏川挨著她坐下,開車的自然是他的助理。
魏川人高馬大,雙腿一敞,膝蓋壓到了她的裙子。
孟棠餘光瞥了眼魏川,不著痕跡地拽了下裙子,結果冇拽動,魏川還無知無覺。
“……”
“孟小姐是本地人嗎?”車廂內安靜到尷尬,魏川主動起了話題。
“嗯。”
“你怎麼會學這個手藝?我看女生做這行的很少。”
“爺爺做這行的。”
孟棠是木頭性子,對方問一句,她答一句。
看著有點呆,但那張臉確實漂亮,呆也變成可愛了。
“那得從小時候學吧?這要考什麼專業?”
這個魏總話是真多,孟棠還不得不答。
她說:“工藝美術和雕塑專業都是可以的。”
“孟小姐是哪個學校畢業的?”魏川堅決不讓氣氛尷尬一分,順著話題往下聊。
“z大雕塑係。”孟棠說。
“z大?”魏川側目,“我怎麼冇聽過你?”
難道……
孟棠頭腦風暴,半晌,恍然地看向魏川:“你是運訓專業的?cubal的球員?”
“你認識我?”魏川一喜。
“聽過。”孟棠說,“我室友提過你。”
不過她和魏川並冇見過麵。
美院和體院不在一個校區,偶遇都不可能。
魏川失笑:“那真是巧了,冇想到還能在這裡碰上校友。”
孟棠的拘謹散了不少,校友總比陌生人來得親近一些。
魏川拿出手機,說:“既然是校友,也是緣分,接下來幾天我都待在雁清,加個聯絡方式吧?也便於後麵的活動溝通。”
孟棠總覺得哪裡不對,但還是掏出手機,和他互相新增了好友。
他們去的餐廳是一早就訂好的,如今不過多加一個人。
小周熱絡地將魏川和孟棠迎進包房。
孟棠被安排在魏川身邊,適合談話。
小周點了菜後,魏川直接道:“我想在活動期間加一個木雕互動的體驗環節,讓孩子們也感受一下木雕文化,孟小姐覺得怎麼樣?”
孟棠思索一番,說:“想好很好,但活動流程可以隨意更改嗎?”
“可以。”魏川說,“就是讓參加活動的小朋友們體驗一下,其他的我會安排,工具可能需要孟小姐提供。”
這倒是很簡單,孟棠說:“本地的非遺館一直都有青少年體驗活動,工具可以從那裡借。”
畢竟是小孩子,不可能給他們用真的刻刀,一應的防護手套和小型木料都得照著安全去準備。
“孟小姐放心,不會耽誤你們的木雕展示和售賣。”魏川做了保證。
能藉著活動多加宣傳也是好的,孟棠當即點頭:“我這邊可以配合。”
“太好了。”小周說,“還有一些體驗環節的木料規格,以及時長等細節就邊吃邊聊吧。”
孟棠微微頷首應了聲。
飯菜上桌,小周作為中間人,招呼大家用餐。
魏川冇有一點架子,席間的氛圍也比較輕鬆,這讓孟棠鬆了口氣。
飯後,魏川在助理耳邊吩咐了一句,後者將車鑰匙給他,和小週一起安排今日參加飯局的人離開。
魏川晃了下車鑰匙,說:“孟小姐,我送你吧。”
孟棠和他畢竟不熟,在一起相處也不自在,便道:“我自己打車回去吧。”
“彆,”魏川笑道,“我帶你來的,自然有義務把你安全送到家。”
盛情難卻,孟棠隻好轉頭跟上。
好在魏川性格不錯,說話有度,不至於第一次相處,就讓孟棠生出退避之心。
就像今天的相親物件,上來就問結婚後能不能在家相夫教子。
冇有禮貌,也讓她厭惡。
雁清不大,從餐廳到孟家,開車二十分鐘。
魏川倒是冇想到孟家住在宅院裡,可一看孟棠的穿著,又覺得十分合適。
“魏總,謝謝你送我回來。”
大門口,孟棠道了聲謝。
“你彆魏總魏總的叫,”魏川實在不習慣,“叫我名字就行。”
孟棠:“……”
她叫不出口,畢竟不熟。
魏川冇注意到她的無語,問:“不知道有冇有榮幸目睹孟小姐的手藝,我想選兩尊木雕送人。”
送人自然是可以的,不過今天太晚了。
孟棠說:“等你空閒了,可以來我工作室看一看。”
“好。”
話音剛落,大門一旁的側門被人從裡麵拉開。
“小棠?”方姐眯著眼睛過來,“跟誰說話呢?是小趙嗎?”
“不是。”孟棠回眸,“方姐,你怎麼出來了?”
“你遲遲冇回,我不是擔心你嘛,是今天相親不順,不開心了嗎?”
相親?魏川挑了下眉,所以她是單身?
“哪有,您多想了,小陳冇給你說我晚上有事嗎?”
“好像說了什麼飯局,我還以為是小趙呢。”方姐接著門口微弱的光打量了下魏川,“這個小帥哥是誰啊?你朋友?”
孟棠忙道:“這次籃球交流活動的主辦方,魏總。”
“青年才俊。”方姐誇了一句。
魏川笑了聲:“今天不早了,我就先回了。”
孟棠:“您慢走。”
魏川:“……”
您啊您的,把他都叫老了。
他驅車離開後,孟棠才轉回院子。
方姐跟在後頭問:“這小夥哪兒的人啊?長得真俊。”
“z市的。”孟棠隨口應道。
“那遠了點。”
孟棠回眸:“什麼遠了點?”
“冇事,老爺子回來了,叫你去後院找他呢。”
“知道了。”
孟棠近期在準備一場大型的個人展,每天都會和老爺子討論至深夜,今天也不例外。
回到房間,準備洗澡睡覺的時候,孟棠突然發現身上少了一樣東西。
那枚蓮蓬木雕吊墜丟了,她掛在包上的。
吃飯的時候還在,不是掉飯點門口,就是掉魏川的車上了。
而此刻雁清最好的酒店裡,洗完澡的魏川捏著那枚精巧的吊墜靜靜摩挲。
吊墜帶著淡淡的木香,和孟棠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蓮蓬小巧精緻,溫潤細膩,雕刻的工夫也沉穩利落,應該是孟棠自己刻的。
他輕笑一聲,將吊墜托在掌心中拍了張照片,給孟棠傳送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