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謝老九的驚惶,謝易抬起如藕節般的小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對方的胳膊。
見眼前的小娃娃用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自己,謝老九怔了怔。
記得之前在荒骨崗被野狗包圍的時候,這孩子哭得震天響。
如今遇到如此詭異的場麵,小謝易不僅冇哭反而還十分淡定。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方秀纔給他的感覺不如野狗危險。
想到這兒,謝老九慢慢冷靜下來。
仔細一想,剛纔方秀才並冇有要嚇唬他的意思,反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老九叔,求您幫幫我!”
想到這兒,謝老九頓時清醒過來。
是了,方秀纔是來向他求助的!
因為家貧,方家平日裡冇有什麼來往的親戚。
前些年方秀才他娘走的時候,喪事都是他幫著辦的。
或許正是因為記得這份恩情,方秀才平日裡見到他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每逢過年的時候也總是會給他送自己書寫的門聯。
義莊用不用得上再說,也算是他的一點心意。
回想到過去的種種,謝老九強壓下親眼見鬼的恐懼,嚥了口唾沫道:“伸冤的事你應該去找羅縣令啊,我隻是個守義莊的,如何能幫得上忙?”
“我也想過找羅大人,但是大人他……”
見方秀才麵露難色,謝老九這纔想起羅縣令格外畏懼怪力亂神之事。
昨日縣衙內出現了一串水腳印就讓對方如此興師動眾,如若方秀纔在他麵前顯靈,這位縣令老爺恐怕當晚就得嚇得跑出縣衙。
說不準第二天還會把白嶠縣境內寺廟道觀的大師道長們全都請來衙門做法驅邪!
想到這兒,謝老九不由歎了口氣,把心一橫——
“那你說吧!雖然我也不能保證一定能夠幫到你什麼。
”
見謝老九願意聆聽他的冤屈,方秀才大喜,隨即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對方。
方秀才,雙名嘉文,二十有一,年幼喪父,全靠母親拉拔他長大。
方嘉文的家境不算好,為了貼補家用,他母親常年從繡坊接活兒。
這日也繡花夜也繡花,久而久之便熬壞了身體。
然而萬般皆下苦,惟有讀書高。
所以哪怕生活再困苦,方母也依舊咬牙做活供兒子讀書。
好在方嘉文天資聰穎且足夠爭氣,十五歲便考上了秀才。
原本按照正常的求學路徑,他將會在十八歲的時候考上舉人。
可是好巧不巧,方母在這一年病逝了。
按照大雍朝的律令,父母去世學子需守孝三年方可進行科舉。
於是方嘉文又因為守孝的緣故耽擱了三年。
好不容易捱到孝期結束,他終於能在今年秋闈下場,卻不料遇上了此等禍事。
說來也是方嘉文時運不濟,那日收攤回家的時候一個冇注意正巧撞上了劉能。
劉能的諢名雖然在白嶠縣無人不知,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認得他的長相。
尤其是方嘉文這種一心隻讀聖賢書,每日隻在橋邊本本分分賣字畫謀生的書生。
因為不小心撞了人他原本想和對方誠心道歉,冇曾想劉能壓根不聽他說話上來就是一腳。
如此霸道無禮,作為讀書人的方嘉文自然咽不下這口氣便想和對方理論,冇曾想此舉反而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直到現在方嘉文都不能理解,他隻是要句道歉而已,劉能為何要殺自己。
而如今,這個問題的答案想來也隻有作為凶手的劉能自己知道了。
*
劉家。
白日裡一片縞素的府邸如今已然恢複了原樣。
正如外界所議論的那樣,劉家似乎對這位小兒子的意外離世並冇有表現得多麼傷感,反而更像是甩脫了一個包袱。
可事實上,隻有劉員外自己才能深刻理解到“兒女都是債”這句話的含義。
白日出城之後,劉員外便將下葬的事宜交給了管家,自個兒則繞道去了鄉下的莊子。
田莊的位置比較偏,莊子裡除了一個看守的老仆之外並無其他人。
將老仆打發走後,他徑直走到了最裡頭的院子。
屋子裡,隻見他那本應該溺水而亡的小兒子劉能此刻正焦躁地徘徊著。
見到來人,劉能隨即衝上前:“怎麼樣了爹?”
劉員外睨了他一眼,壓抑著心中對眼前不爭氣庶子的厭惡,冷聲道:“已經處理好了。
”
說著便從腰間取下了一袋銀錢丟到了桌上。
看到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劉能的眼睛頓時一亮。
還不等他開啟數一數卻冷不丁聽到父親的後半句話——
“馬車已經準備好了,你今晚就離開白嶠縣,離得遠遠的,以後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
聞言,劉能抓著銀錢的手緊了緊,手中的金銀就彷彿烤熟的山芋一般燙手。
很顯然,他爹是想和他斷絕關係不打算認他這個兒子了。
做事向來都是無法無天的劉能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恐懼。
這種恐懼哪怕在他失手殺了那個姓方的窮書生時都不曾有過。
驚懼之下,他跌坐在地,慌慌張張地爬到父親的腳邊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
“爹!爹!您不能不管我,我可是您的親兒子啊!”
看著腳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兒子,劉員外不由閉了閉眼,內心再一次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
“正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纔會幫你收拾這堆爛攤子。
”
聽到父親的話,劉能止住哭聲,仰起頭怔愣地看著眼前人。
就彷彿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父親的樣貌似的,對方的眼中冇有一絲慈愛,隻有無儘的陌生。
“從小到大你給我捅出多少婁子?哪一次不是我給你擺平的?”
“習文不成習武不就,做生意也不會,一天到晚就隻會吃喝嫖賭!”
“本想著你無用也就無用了,還有你的幾個兄長能撐門楣,可誰能想到你竟然還敢殺人?甚至還把屍體藏咱們劉家的酒窖裡!”
“我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生出你這麼個混賬玩意兒!”
聽到父親久違的怒斥,劉能滿麵惶恐,與此同時心中也生出了一絲不滿與憤慨。
他也不想殺人的,可誰讓那書生恰好撞上來?
他生平最討厭這種滿嘴之乎者也仁義道德的讀書人,因為這會讓他想起他那位嫡親的大哥劉贇!
大哥是嫡母生的,從小天資聰穎,二十來歲就考上了舉人。
而他是小娘養的,本身就比身為嫡子的大哥矮一頭,再加上他天生就對讀書缺根筋,就更加不受父親待見了。
彆說大哥,就連同為庶子的二哥、三哥和四哥他也全都比不過!
二哥、三哥擅長經商,能夠將家裡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
四哥更是能文能武,樣貌英武不凡。
他有什麼呀?一個早死的姨娘。
他會什麼呀?他什麼也不會。
冇有生母幫襯的他在劉府的地位本就尷尬異常。
再加上他的兄弟們處處優秀便愈發襯托得他像一根朽木。
在爹的心中,他就像是一顆老鼠屎壞了劉家一整鍋粥。
彆說爹和他的便宜哥哥們看不上他,就連下人都在背地裡議論他,認為他這個庶子處處無能。
可是是他想無能的嗎?他也想才高八鬥,也想英武不凡,也想像二哥和三哥那樣成為爹的左膀右臂啊!
可他天生就是如此的平庸,就是如此的蠢笨,他能有什麼辦法?!
劉能的心裡苦啊。
這人一苦總得找地方發泄。
於是他就去了青樓,去了賭坊。
因為隻有在那裡,他纔能夠用錢買回自己可憐的,被人踐踏的自尊。
在青樓裡花錢買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話本裡救風塵的才子英雄。
在賭坊贏錢的時候他更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而隻有當他欠了一屁股債回家問爹伸手要錢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像是劉家的一份子,是爹的親兒子,冇有被對方忽視。
漸漸的,劉能愛上了去賭坊的感覺,也由此染上了賭癮。
那日他手氣不好,接連在賭坊輸掉了數百兩銀子。
花光了兜裡最後一文錢甚至還倒欠了幾十兩銀子後,他被賭坊老闆趕出了賭坊。
他的內心本就憋悶不已,恰逢此時一個窮酸書生撞了他。
氣憤的當即他踹了這不長眼的東西一腳,本以為那傢夥會識趣地滾到一旁,冇曾想對方竟然攔住他妄想著跟他理論。
劉能簡直氣笑了。
他爹也就罷了,你小子算什麼東西?
有些時候,人心的惡念隻需要一個簡單的契機就能如氣球一般瞬間膨脹。
在劉家,不受待見的劉能無法頂撞自己的父親,也無法教訓被父親看重的哥哥們。
可他難道還不能教訓眼前這個貧賤的書生嗎?
一時間,他的心中便湧現出一個毒計。
他改變了先前的蠻橫態度佯裝知錯,哄騙那書生想要請他吃飯好好跟他賠禮道歉。
那書生一開始並冇有答應,但見他確實擺出了一副知錯的誠懇態度,這才慢慢軟化了態度。
他將對方帶到了劉家經營的酒樓,趁其不備將人打暈拖入酒窖裝進了裝酒的罈子裡。
他發誓,那時候的他就隻是想教訓一下這個書生,可誰曾想對方竟然就這樣死了。
擔心東窗事發,他隻得想辦法自行處理屍體,卻不料在搬運屍體的過程中被來鋪子裡盤賬的爹發現。
劉員外氣急,恨不得立刻打死這個孽子。
然而理智占據了上風,他終究還是控製住了自己。
虎毒不食子,哪怕他再怎麼厭惡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下大獄抹黑他們劉家的門楣。
於是他隻能上了劉能這條賊船幫著他處理屍體。
因著屍體在酒缸裡泡了數日一身酒味,劉員外便心生一計想了一出李代桃僵。
以運送酒水的名義將那具屍體悄悄運到城外白嶠河的上遊拋屍。
等屍體順流而下進入縣城已然是數日之後,到那時屍體定然被水泡發得**腫脹辨不清原本麵貌。
等到屍體被人發現官府釋出告示他再上門認屍,謊稱對方是自己死去的小兒子劉能,讓其以酒醉墜河之名詐死下葬。
一個紈絝二世祖喝多了酒夜不歸宿掉進河裡溺死了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而此時,真正的劉能早已被他安排了新身份送出了白嶠縣。
這樣即便日後有人察覺到方秀纔不是失蹤而是死了也不會懷疑到劉能身上。
畢竟這劉能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而他在白嶠縣經營多年善名遠揚,一個窮書生的死又與他有何乾係?
解決了這糟心庶子惹出來的麻煩還能以此與其斷絕往來,在劉員外看來,這絕對是一出絕妙的一石二鳥之計。
可以說,劉員外在事發之後在第一時間就已經考慮並安排好瞭解決方案。
若是冇有方嘉文的鬼魂跑來義莊告狀隻怕真相真的會隨著那具泡發到腫脹變形的屍體一同深埋至地下。
聽完方嘉文闡述的前因後果,謝易不由唏噓。
隻是因為不小心撞了對方一下就惹出了這麼多事端甚至最終丟掉了性命。
果然,在這個時代人命賤如草芥啊。
“今日他們將我的屍骨埋在亂骨崗甚至還在棺材上釘了鎮魂釘想要鎮壓我的魂魄,若非底下人做事懈怠弄丟了一根釘子我恐怕再也出不來了。
”
說著,方嘉文鄭重地對著謝老九作了一揖,“衙門煞氣重,羅大人又畏懼怪力亂神之事,即便我想向其闡明真相也力有不逮。
如今我已走投無路,還請您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