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神殿的銅鈴,是在卯時三刻響的。
鈴聲清越,帶著三分古舊的銅鏽氣,撞在神殿飛簷的琉璃瓦上,又折進殿前千年不凋的古柏裏。
玲瓏正跪坐在丹墀下等待。
自從那日賽神節大人入住了護國神殿之後,她也被接了過來。
因為一直跟在大人身邊,還得了個靈女的稱號。
如今她在這宮中來去自如,也從剛開始的不安變為如今的坦然了。
昨夜大人與她說,這幾日皇帝會帶人前來拜訪。所以她纔在此地等候。
玲瓏垂眸,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後慢慢起身張望。
殿外的石道上,已經傳來了鑾駕行進的沉響,夾雜著內侍太監低低的唱喏聲。
“陛下駕臨——”
“聽空寺了塵大師隨行——”
石階之下,崇舜帝一身玄色龍袍,腰束金鑲玉帶。
他身側跟著一位老僧,身披灰布僧袍,手持錫杖,光頭無發,唯有眉間一顆淺淡的白毫痣。
李複利跟在身後,還是一如既往帶著笑意。
玲瓏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見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舜帝點了點頭,問道:
“老祖宗可在殿內?”
玲瓏側身讓他們通過。
“山神娘娘昨日就吩咐我,陛下帶客前來,如今正在殿內等候了。”
話音剛落,身側的了塵大師便上前一步,錫杖點地,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了塵看著四周,麵上不顯但內心輕哼。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昨日他剛與陛下商議要來,這山神就得了訊息。莫非這宮中有不少耳目。
他微微皺眉。賽神節當日正逢師父忌日,他就沒有參加。就算是夜觀天象,也沒什麽發現。
除了那顆依舊神秘的星宿。
二十五年前,天空出現了一顆神秘的星宿,但它隻閃亮了一瞬,就快速黯淡。十五年前,這顆星宿再次蘇醒,並且離紫微星越來越近。
五個月以前,他發現這顆天外竟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直到現在,他才察覺出一絲不對勁起來。
據他所知,五個月前這位山神也是剛剛出世。
天底下有這麽巧的事嗎?
而這就是了塵懷疑的原因。
崇舜帝吩咐了一番,叫李複利等人在外等候。
隨後就率先拾級而上。龍靴踩在青石台階上,步伐穩健。
了塵大師凝眉片刻,終究是提步跟上,錫杖的聲響在寂靜的石道上格外清晰。
在門口偷偷張望的係統見這二人走近趕緊一呼嚕跑到蕭柳旁邊,又變成了那天的麒麟樣子。
“宿主,你孫子帶著那光頭來了。”
蕭柳敲了一下係統的腦袋。
“說了多少次,別這麽叫。”
係統吐了吐舌頭。他又沒說錯。
蕭柳靜靜的等待著,手指慢慢摩挲著茶杯邊緣。
了塵,聽空寺的住持。八十高齡,德高望重,被譽為“活佛”。
係統說這人有兩把刷子,那她就隻能祈禱,這人也隻有兩把刷子而已。
崇舜帝和了塵踏入殿內。
神殿很大,正北方設著一張鋪著墨色錦緞的石榻。
榻上斜倚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一襲赤金流雲紋的寬袖長袍,領口繡著青蒼山脈的輪廓,最惹眼的,是她眉間那一點硃砂紅痣,和那純白的發色。
蕭柳一手支著下頜,一手漫不經心地撫弄著榻邊趴著的小獸。
“老祖宗。”
崇舜帝一進殿,便斂了帝王威儀,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了塵大師跟在身後,腳步卻在看到蕭柳的瞬間頓住了。
他確實聽說山神娘娘是個鶴發童顏的女子,但卻沒想過是這般。
她身上沒有半分香火熏染的神聖氣,也沒有山川精怪的妖異感,唯有一股淡淡的、如同古山深處的清寒之氣帶著威壓撲麵而來。
那是歲月沉澱的氣息,是執掌一方山水數千年的從容。
了塵大師心中的懷疑,竟在這一瞬間,消散了三分。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天上的異象。便收束了心神,手持錫杖,對著蕭柳躬身行禮:
“阿彌陀佛。聽空寺了塵,見過山神娘娘。”
蕭柳終於抬了眼,她的眸子望過來時,彷彿能看透人心。
“不必多禮。既然心中有疑,為何不問?”
見山神已然猜到了自己的來曆,了塵雙手合十,正色道:
“山神娘娘神通廣大,了塵佩服。今日前來也確實想向娘娘討教。”
殿角的銅爐裏,燃著沉香,煙氣嫋嫋,將殿內的氛圍襯得愈發寧靜。
“大師請講。”
了塵大師抬眼,目光灼灼地望著蕭柳:
“世人皆言,山神護佑大安江山,可這數十年來,北方旱澇,南方水患,邊境時有紛爭,百姓亦有流離。敢問山神娘娘,這‘護佑’二字,究竟從何說起?”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係統齜牙咧嘴,暗道這禿子不是好貨。
宿主雖然在人前的人設是活了幾百幾千年,但她畢竟十五年才剛被他用仙骨重塑身體。
五個月前也才剛剛開始任務。所以十幾年之前的事宿主怎麽可能有能力。
這老禿子就是仗著年紀大欺負宿主!
蕭柳望著了塵大師,眸子裏沒有怒意,隻有一片清明。
她安撫般的摸了摸係統,隨後緩緩開口道:
“大師修禪,當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吾是山神,執掌的是這方天地的脈絡,護的是山川草木。而非帝王的江山,亦非世人的禍福。”
她頓了頓,指尖輕點。
榻前的地麵上,忽然浮現出一幅清晰的山川輿圖。大安的疆域,江河湖海,山脈丘陵,盡在其中。
了塵看著那憑空出現的輿圖瞳孔微微一縮。
但蕭柳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而是看向了塵大師繼續道:
“大師以為,吾若強行幹預,替大安掃平外患,替百姓免去災禍,那便真的是‘護佑’嗎?”
了塵大師沉默了。
他是修禪之人,最懂“因果”二字。強行幹預,看似是善,實則可能種下更大的惡因。
“再者,”
蕭柳的聲音又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帝王的江山,該由他自己去守;百姓的禍福,該由帝王與百官去謀。當初的淩統也沒有過多依靠吾的力量。”
崇舜帝在一旁躬身道:
“老祖宗所言極是。江山安穩,終究要靠人為。老祖宗的庇佑,從來都在,卻從不是我們懈怠的理由。”
了塵大師望著蕭柳,又望瞭望那幅山川輿圖。
“老衲還有一事想向山神娘娘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