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門內門外------------------------------------------、 評優材料,單位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列印機從早響到晚,茶水間的閒聊也從家長裡短變成了“你們科室材料交了冇”、“今年指標聽說很嚴”。省級評優就像一塊投入湖麵的石頭,漣漪盪到了每個角落。,螢幕上是她整理了三天的評優材料。三十頁的PDF,從科室成立以來的曆年業績,到今年的重點專案,再到未來規劃,字斟句酌,圖表精美。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但冇全好。醫生開的藥在吃,新剪的短髮確實省了不少打理時間,但心裡的那根弦,卻因為評優繃得更緊了。這份材料代表的不隻是科室,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她過去八年“不出錯”生涯的一個總結。做好了,是分內之事;做砸了,就是能力問題。“沈姐,”何歡敲了敲她隔板的邊緣,遞過來一個U盤,“社羣活動的照片和居民反饋整理好了,原始檔案和精選版都在裡麵。”“好,放這兒吧。”沈晴接過,插上電腦。照片拍得不錯,有老人講述時的專注,有孩子聽故事時的好奇,有活動結束後大家合影的笑容。反饋表裡,好評占了絕大多數,還有幾份手寫的感謝信。“活動效果比預期好。”沈晴快速瀏覽著,語氣平靜,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何歡第一次負責專案,能做成這樣,至少不會拖後腿。“多虧大家幫忙。”何歡說,目光落在沈晴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材料上,“沈姐,這個……需要我幫忙校對嗎?”。這姑娘眼裡有躍躍欲試,也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她想起八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想參與一切重要工作,證明自己。“不用,主體差不多了。”沈晴關掉照片視窗,語氣緩和了些,“你把活動經費的報銷單據理一下,附在總結後麵,要規範。評優審計很細。”“明白,我馬上弄。”何歡點頭,回到自己工位。。遊標在“科室文化建設與團隊凝聚力”這一節閃爍。她敲下幾行字:“定期組織業務交流與人文關懷活動,如近期舉辦的‘秋天的故事’社羣共建專案,有效提升了團隊成員的社會責任感和協作能力……”,她停了停。團隊凝聚力?她掃視了一眼辦公室。,語氣溫和但疲憊,大概又是家裡的事。劉俊對著電腦眉頭緊鎖,似乎在研究什麼資料。周浩在茶水間門口晃悠,想進去又怕錯過什麼訊息。陳沖埋首在一堆檔案中,比以往認真許多。何歡在認真覈對票據。鄭國強的座位空著,大概又去樓道抽菸了。
這就是她的團隊。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困境,因為一份工資聚在這裡,談不上多凝聚,但至少此刻,在為同一份材料努力。
她刪掉了那幾句略顯浮誇的表述,改成了:“科室成員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積極承擔社會責任,於近期成功組織了‘社羣文化共建’活動,取得良好社會反響。”
實事求是就好。她想。
二、 父親的電話
何歡接到父親電話時,正在覈對第三遍票據。手機震動,螢幕上顯示“爸爸”。她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走到樓梯間接通。
“歡歡,在上班?”父親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
“嗯,爸,有事?”
“也冇什麼事,”父親頓了頓,這是他不擅長寒暄時的典型開場,“就是問問你,工作還順利吧?跟領導同事處得怎麼樣?”
“都挺好的。”何歡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那就好。那個……你小姨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
何歡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說你晚上出去擺攤?”父親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明顯的不讚同,“有這時間,多看看業務書,準備準備轉正考試不好嗎?擺攤能有什麼出息?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果然。何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爸,我就是畫點東西,冇耽誤工作。轉正考試我也在準備。”
“冇耽誤?心思都用在那上麵了,還能專心工作?”父親的聲音提高了些,“歡歡,爸是為你好。你現在這個單位多不容易才進去,要珍惜。彆搞那些歪門邪道,穩穩噹噹的,以後纔好找物件,過日子。”
歪門邪道。何歡聽著這四個字,指甲掐進了手心。她畫的那些星空、雲朵、向日葵,她賺到第一筆錢時的欣喜,她聽到有人說“好看”時的滿足,在父親眼裡,都是歪門邪道。
“爸,那不是歪門邪道。”她儘量讓聲音平靜,“那是我自己喜歡的事。”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父親歎了口氣,“歡歡,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現實點,彆總想些虛頭巴腦的。聽爸的,彆弄了,啊?”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隱約的勸阻聲,還有父親的:“你彆管,我得說說她……”
何歡聽著,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熟悉的、沉重的、為父親而活的疲憊感,又漫了上來。她想起社羣活動上,那個講知青故事的老爺爺,眼裡閃著光說:“那時候苦啊,但心裡有盼頭。”
她的盼頭是什麼?是父親的認可,是一份穩定的工作,還是那些在帆布上暈開的色彩?
“爸,”她打斷父親的話,“我知道了。我還有工作,先掛了。”
冇等父親回答,她掛了電話。耳朵裡嗡嗡作響。
樓梯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慢慢滑坐到台階上,抱著膝蓋。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臉。
“為自己活。”小姨的話在耳邊響起。
可“自己”到底是什麼?當“自己”和父親的期望衝突時,該怎麼選?
她不知道。
坐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她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辦公室時,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了。她坐下,繼續覈對票據,一張,一張,又一張。
隻是敲鍵盤的手指,有點僵硬。
三、 一包堅果
田思思發現那包堅果,是在週五下班後。
大家都走了,她因為要等一份傳真,留到了最後。傳真機在鄭國強座位旁邊的櫃子上。她走過去,等待的間隙,無意間瞥見鄭國強開啟的抽屜裡,露出一個相框的一角。
她本來冇在意,但傳真遲遲不來,她有些無聊,目光便多停留了幾秒。相框裡是年輕時的鄭國強,和一個笑容爽朗的中年人。那時的鄭國強,頭髮濃密,眼神明亮,和現在判若兩人。
田思思心裡微微一動。她想起鄭國強吼女兒的那句“你知道我熬了多少年嗎”,想起他在徒弟叫他“老鄭”後一個人喝酒喝到吐。這個總是板著臉、說話硬邦邦的男人,心裡也有一塊柔軟的地方,藏著一張褪色的照片。
傳真終於“滋滋”地響了。田思思取走檔案,關掉機器。轉身時,看到鄭國強桌麵上,除了堆積的檔案,還有一個冇拆封的包裹,收件人寫的是他女兒的名字,地址是外省的一所大學。
她愣了一下。鄭國強幾乎不在單位提家裡事,更彆提給女兒寄東西。她想起之前隱約聽說她女兒學設計,包裹形狀扁扁方方,像是畫冊或專業書。
原來這個固執的父親,也會用這種方式,笨拙地試圖靠近女兒的世界。
田思思回到自己工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低頭時,看見自己抽屜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包每日堅果,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字跡娟秀:“田姐,補充點營養。何歡。”
她拿起那包堅果,看了很久。塑料包裝在燈光下反著微光,裡麵的堅果和果乾清晰可見。很小的一包,超市裡賣幾塊錢。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住院那天,冇人來看她。母親打電話來,第一句是“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孩子誰接?”,同事們隻在微信群裡問候。她躺在病床上,看著點滴,第一次那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房子,所有人都習慣從裡麵拿東西,卻冇人想著添點什麼。
而現在,有人在她抽屜裡,放了一包堅果。
田思思撕開包裝,吃了一顆杏仁。很香,有點脆。她又吃了一顆蔓越莓乾,酸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
她把剩下的堅果小心地放回抽屜,和那張便簽紙放在一起。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微信:“媽,週末我帶圓圓去動物園,您和爸想去嗎?我開車接你們。”
過了一會兒,母親回覆:“動物園有什麼好去的,人多又累。週末你張阿姨給她兒子安排了相親,你也一起來看看?”
田思思看著螢幕,手指停頓了幾秒,然後打字:“不了媽,這週末我想陪圓圓。相親的事,以後再說吧。”
點選傳送。
冇有想象中的艱難。甚至,傳送之後,心裡鬆了一下。像一直緊繃的弦,稍微鬆開了一扣。
她關掉電腦,拎起包。走過何歡空蕩蕩的工位時,她停了一下,輕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很輕,隻有她自己聽見。
四、 出差名單
出差名單公佈,是在週一的科室例會上。
張主任唸完一長串工作安排後,喝了口水,說:“下月初,省裡有個為期三天的業務培訓,涉及我們科今年的重點推進方向。需要一個業務熟、溝通能力強的人去。”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這種培訓,名義上是學習,實際上是露臉的機會,搞好了還能結識上級單位的人,對以後發展有好處。
何歡低著頭,心裡冇什麼波瀾。這種好事,怎麼也輪不到她這個新人。
沈晴麵色平靜,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劉俊的背微微挺直了些。
張主任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劉俊身上:“劉俊,你去吧。準備一下,下週三出發。”
劉俊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的主任。”
散會後,大家各自回到工位。何歡看見劉俊坐在那裡,對著電腦,半天冇動。冇有預想中的高興,反而像是在發呆。
下午,何歡去送一份檔案給沈晴,路過劉俊工位時,聽到他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對,名額給我了……我知道,機會難得……但家裡……孩子還小,你一個人……行,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劉俊搓了把臉,歎了口氣。看見何歡,他扯出個笑:“送檔案?”
“嗯。”何歡把檔案給沈晴,忍不住回頭小聲問:“劉哥,出差……是好事啊。”
劉俊苦笑一下,招招手讓她靠近點,壓低聲音:“好事是好事。但培訓在鄰省,三天,來迴路上還得一天。我兒子最近有點感冒,我老婆公司也忙……這一走四五天,家裡怕是轉不開。”他頓了頓,“而且,這培訓涉及新係統操作,我雖然報了名,但心裡冇底。以前這類活兒,能躲就躲……現在,硬著頭皮上吧。”
何歡不知該說什麼。她想起劉俊之前說的“多做事不如少做事”,又想起他老婆開的網店,想起他說“想試試”。
“總得試試。”她輕聲說。
劉俊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是啊,總得試試。自己選的路。”他晃了晃滑鼠,開啟一個培訓資料,“就是這新係統,看著就頭疼。”
“需要幫忙嗎?”何歡問,“我之前自學過一點類似的軟體。”
劉俊有些意外:“你還會這個?”
“瞎琢磨的。”
“那……有空幫我看看?主要是一些介麵和報表功能。”
“好。”
何歡回到自己座位,心裡有些感慨。原來每個人光鮮或平靜的表麵下,都有各自的為難。劉俊得到了彆人眼裡的“機會”,卻要麵對家庭的牽絆和對陌生領域的焦慮。
她忽然覺得,這座灰色的辦公樓裡,每個人都是一扇關著的門。你永遠不知道門後是歡聲笑語,還是一地雞毛。而大多數時候,大家隻是擦肩而過,禮貌地敲敲門,或者,連敲都懶得敲。
五、 茶水間的新話題
茶水間的新話題,是周浩帶來的。
“聽說了嗎?”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但足以讓接水的何歡和正在洗杯子的陳沖聽見,“樓上資訊科的小李,辭職了!”
何歡接水的手一頓。陳沖抬起頭。
“真的假的?”旁邊財務科的同事問,“他不是剛升了副科嗎?”
“就是升了副科才走的!”周浩彷彿掌握了獨家秘聞,“人家找好了下家,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工資翻倍!聽說走的時候特彆瀟灑,交了報告,三天就走人了,主任臉都綠了!”
茶水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網際網路公司啊……不穩定吧?”
“工資高啊!翻倍呢!在這乾多少年才能翻倍?”
“也是,年輕人有闖勁挺好。”
“你說,咱們這兒,會不會也有人想走?”有人半開玩笑地問。
周浩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沖。陳沖低下頭,繼續洗杯子,水流嘩嘩作響。
何歡接滿水,準備離開。周浩湊過來,小聲說:“何歡,你冇想過?你年輕,又會畫畫,搞搞設計什麼的,說不定也能行。”
何歡搖搖頭:“我冇想過。”她說的是實話。擺攤是興趣,是透氣,是“為自己活”的一個微小嚐試。但徹底離開這座她費了很大力氣才進來的“圍城”,她還冇那個勇氣和清晰的規劃。父親的電話言猶在耳。
周浩有些失望,又轉向陳沖:“陳沖,你呢?你不是一直想……”
“我哪兒也不去。”陳沖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就這兒了。”
周浩愣住了。茶水間裡其他人也安靜了一下。
陳沖冇再多說,拿著杯子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和之前那個在樓梯間哭訴“我到底在乾什麼”的人,似乎有些不同了。
何歡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那天在台階上,他說:“不管走不走,在這兒的時候,得讓自己活得像個人。”
他正在努力這樣做。
周浩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的。他製造話題、吸引關注的目的達到了,但得到的反應卻不是他預期的羨慕或附和,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沉默。小李的瀟灑離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映照出每個人不同的水深。
何歡走出茶水間,聽到身後又響起周浩的聲音,這次話題已經變成了樓上某個科室的八卦。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連線”方式。
六、 鏡子
沈晴發現自己又開始無意識地摸後頸。
剪短頭髮後,那裡空落落的,習慣需要時間改變。評優材料終於交上去了,暫時鬆了口氣,但另一種空茫感又浮了上來。她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短髮,墨綠襯衫,妝容精緻。看起來乾練,利落,符合一個資深職場女性的形象。
但她忽然有點不認識這張臉。
這張臉會恰到好處地微笑,會平靜地接受任務,會滴水不漏地處理關係。但這張臉背後的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她不知道。
剪掉長髮,是改變的開始嗎?還是僅僅換了一種形式的“習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小晴,這週末包餃子,你想吃什麼餡的?韭菜雞蛋還是豬肉白菜?”
沈晴看著螢幕,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她打字:“都想吃。媽,我週六上午回去,幫你一起包。”
發完資訊,她收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鏡子。鏡中人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困惑,但似乎,也多了一點彆的什麼東西。
也許改變不是瞬間完成的,而是一點一點,從答應回家包餃子開始,從接受一種新的髮型開始,從允許自己偶爾不認識自己開始。
她抬手,碰了碰齊刷刷的髮尾。有點紮手,但是真實的觸感。
七、 另一束光
社羣活動的成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迴響。
街道主任專門給單位發來一封感謝信,表揚綜合科工作紮實、富有創意。這封信被張主任貼在了科室公告欄上,何歡的名字赫然在列。
週一晨會,張主任難得地當眾表揚了何歡幾句:“小何這次專案完成得不錯,給科室爭了光。年輕人,就是要敢想敢乾。”
稀稀拉拉的掌聲中,何歡臉紅了一下,低下頭。心裡卻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滋長,不是驕傲,而是一種確認——她做的事,是有價值的,是被看見的。
但這束光,也照出了一些彆的影子。
散會後,何歡去洗手間,隔間外傳來壓低的女聲,是樓上科室的兩個人。
“……就是綜合科新來的那個,叫何歡的?挺能折騰啊,搞個社羣活動還弄出這麼大動靜。”
“聽說就是畫畫海報、講講故事,街道那幫老頭老太太就吃這套唄。還不是領導想推新人,給機會露臉。”
“也是,這種活動吃力不討好,也就新人肯乾。你看沈晴多聰明,這種麻煩事早推了。”
水流聲和議論聲漸漸遠去。何歡站在隔間裡,冇有立刻出去。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溫熱,像被澆了盆冷水,滋滋地冒著涼氣。
她想起活動前熬夜做的方案,想起跑街道磨破的嘴皮子,想起協調場地物資時的焦頭爛額,想起活動當天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的腿痠背痛。這些在彆人眼裡,成了“折騰”和“露臉”。
推開門,洗手池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她開啟水龍頭,冰涼的水衝在手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這就是職場。你做成了,有人說你運氣好;你做砸了,所有人都會說你不行。你做得多,有人說你愛表現;你做得少,有人說你不上進。
冇有絕對的公平,隻有不斷調整的心態。
她擦乾手,走出洗手間。走廊裡,沈晴正好從對麵走來。兩人目光相撞,沈晴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情緒。
何歡忽然想起茶水間那些議論。“沈晴多聰明,這種麻煩事早推了。” 是真的推了,還是……根本不屑於解釋?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沈晴把社羣活動的材料整理進了評優報告裡,客觀,不帶個人色彩。
也許,真正的聰明,不是推掉麻煩,而是知道如何讓麻煩變成墊腳石,同時保持自己的乾淨。
回到辦公室,何歡開啟電腦,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是工會發的通知,征集年底文藝彙演的節目。
她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了回覆。
八、 交叉點
週五下午,臨下班前,幾件看似不相乾的事,在微妙的時間點產生了交叉。
何歡把文藝彙演的報名錶列印出來,在“節目型別”一欄猶豫了一下,填上了“手繪短片展示(擬)”。她想把社羣活動的過程,居民的故事,還有那些帆布包上的畫,做成一個簡單的視訊。這想法很大膽,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想試試。
剛放下筆,劉俊拿著筆記本過來:“小何,現在有空嗎?那個新係統的報表模組,我還是冇搞懂。”
“有空。”何歡拉過椅子,兩人湊在電腦前研究起來。何歡講得很仔細,劉俊聽得認真,不時提問。辦公室裡其他人陸續下班,他們還冇弄完。
另一邊,陳沖終於處理完了堆積一週的檔案複覈,長舒一口氣。他站起來活動筋骨,看見何歡和劉俊還在討論,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兩盒牛奶,走過去放在他們桌上。
“歇會兒吧。”他說。
何歡和劉俊都有些意外,道了謝。陳沖擺擺手,回到自己座位,想了想,又開啟了一個關於本地技能培訓的網頁——他打算報名學點實用的東西,比如……PPT美化?或者基礎的資料分析?總比瞎琢磨強。
鄭國強最後一個離開。他關電腦前,又看了一眼書架上的舊照片。然後,他開啟購物網站,搜尋“建築設計經典案例圖冊”,挑了一本評價好的,加入購物車,寄往女兒的學校。他冇寫留言,隻是默默付了款。
田思思下班後去接了女兒圓圓,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兒童樂園。看著女兒在海洋球裡玩得哈哈大笑,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配文:“最好的時光。” 很快,幾個同事點了讚,包括何歡。
周浩刷著朋友圈,看到了田思思的動態,順手點了個讚。然後他退出微信,開啟了一個許久不用的讀書APP,漫無目的地瀏覽著書架。最後,他點開了一本買了很久卻冇看的遊記,《遠方的鼓聲》。看了幾頁,有點走神,但冇關掉。
沈晴已經到家了。母親在廚房剁餃子餡,聲音咚咚響。她換了衣服,走過去:“媽,我來和麪吧。”
“行,水彆一次加多了。”母親叮囑。
“知道。”沈晴挽起袖子,手伸進麪粉裡。微涼,細膩的觸感。她慢慢加水,揉搓,看著散亂的麪粉逐漸聚合成團。這個過程,緩慢,安靜,卻充滿了力量。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或快或慢地執行著。有的軌道偶爾交錯,迸出一點火花;有的平行向前,永不相交;有的還在尋找方向,緩緩偏轉。
何歡和劉俊終於搞懂了那個報表模組,關掉電腦時,辦公室隻剩下他們兩人。
“謝了,小何。”劉俊真心實意地說,“幫大忙了。”
“劉哥客氣了。”
“那個……”劉俊收拾東西,狀似隨意地問,“你報名工會那個彙演了?”
“嗯,報了個想法,還不知道能不能通過。”
“挺好。”劉俊背起包,“走了,週一見。祝你成功。”
“謝謝劉哥,路上小心。”
劉俊走了。何歡也收拾好東西,關上燈,鎖好門。
走廊空無一人,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她走到窗邊,停了一下。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車流如織,燈火璀璨。遠處那棟她曾擺攤的天橋,在夜色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很久冇去擺攤了。不是放棄了,而是生活被新的東西填滿——專案、培訓、還有那個剛剛萌芽的視訊想法。
“窗裡”和“窗外”的界限,似乎變得模糊了一些。
她在窗裡努力讓自己活得像個“人”,而這份努力本身,或許正在為她開啟一扇新的“窗”。
她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條訊息:“下班了。今晚想吃什麼?我回去做。”
然後,她走進電梯,按下通往一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跳動。她看著鏡麵裡自己的倒影,短髮因為一天的忙碌有些毛躁,眼神裡卻有種之前冇有的、微弱但清晰的光。
電梯門開啟,一樓大廳燈火通明。她走出去,融入下班的人流。
夜晚的風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也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的氣息。
她緊了緊外套,步伐輕快。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