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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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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距離“經緯東方”的初選截稿日,隻剩不到四十天。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創意園區光禿禿的樹枝和坑窪的水泥地上,很快化開,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濕痕。天氣卻驟然冷得厲害,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倉庫裡冇有像樣的供暖,隻有角落一個老舊生鏽的煤爐子,燒著廉價的散煤,散發出嗆人的煙味和一點聊勝於無的熱氣。沈清歌用幾塊破木板和舊棉被,在顧言澈的“洞穴”入口處又加了一道簡陋的“保溫簾”,但縫隙裡鑽進來的風,依舊冷得刺骨。

顧言澈的“閉關”進入了最瘋狂、也最沉默的階段。除了深夜那規律如心跳的織機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其他動靜。遞進去的飯盒,經常是下一頓原封不動地遞出來,隻少了一瓶水。偶爾,沈清歌會在清晨,看到“洞穴”簾子縫隙下,塞出來一團揉得皺巴巴、沾著各種顏料和灰跡的廢稿,或是幾張寫滿了密密麻麻、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計算的草紙。

他瘦脫了形。隔著簾子遞東西時,偶爾驚鴻一瞥,能看到他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顴骨,和幾乎要戳破蒼白麵板的、線條冷硬的下頜。隻有那雙盯著緙絲機或草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消耗生命般的光芒。

《墟生》的進展,沈清歌隻能通過偶爾從“洞穴”裡遞出來的、巴掌大小的新織片段來判斷。顏色越來越沉鬱複雜,赭石、鐵灰、墨黑、靛藍……層層疊疊,交織出山石的嶙峋與厚重。那抹掙紮的金色,出現的次數多了些,但依舊細若遊絲,在沉暗的底色中倔強地閃爍,像絕境中不肯熄滅的餘燼,又像傷口深處,正在艱難萌生的、新的神經與血管。

每一次看到新的片段,沈清歌都覺得心被揪緊一次。那不僅是技藝,那是將一個人內心所有的痛苦、憤怒、不甘、和絕望的希冀,一梭子一梭子,織進了經緯裡。她甚至不敢多看,怕那其中蘊含的、過於沉重的情感,會壓垮她自己本就緊繃的神經。

她的日子也不好過。

周薇那邊籌措的資金,在支付了最緊急的幾筆材料費和工廠定金後,再次告急。沈清歌幾乎跑遍了所有可能提供短期、小額借貸的渠道,甚至包括一些利息高得嚇人的非正規途徑。但“墟裡”冇有任何可抵押的資產,顧言澈的名聲在圈內譭譽參半,她自己的信用在離婚和與陸氏公開對立後,也大打折扣。處處碰壁。

她開始變賣自己為數不多的、從陸家帶出來的、值點錢又不那麼“陸太太”的東西。幾件設計簡約、品牌不顯的首飾,兩個限量版的包,一塊當初覺得好看、其實不怎麼戴的腕錶。東西送到二手店,價格被壓得很低,但好歹換回了一些現金,勉強能維持工作室最基本的運轉和顧言澈那些越來越刁鑽的材料需求。

吃飯能省則省,常常是一個饅頭就著白開水,或者一包最便宜的泡麪。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蕩,臉上冇什麼血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隻有那雙眼睛,在疲憊深處,依舊亮著,像兩簇被風雪壓著、卻不肯熄滅的、微弱的火苗。

這天傍晚,雪下得大了些。沈清歌剛從一家借貸公司出來,又一次被婉拒。理由是“專案風險過高,無穩定還款來源”。她站在街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覺得那寒意一直鑽到了骨頭縫裡。

手機響了,是周薇。

“歌兒,你在哪兒?”周薇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剛出來,怎麼了?”

“剛纔老秦(私家偵探)給我遞了個訊息,說陸霆深那邊,好像查到了顧言澈爺爺留下的一本關於古代絲線和染料的筆記,據說是孤本,很有價值。顧家一直想拿回去,顧言澈死活不給,當年鬨翻也有這個原因。現在,陸氏的人似乎在私下接觸顧家其他人,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沉。顧言澈爺爺的筆記?那對顧言澈的意義,非同小可。不僅是技藝傳承,更是精神寄托。陸霆深查這個乾什麼?想從顧家內部施壓?還是想用這本筆記做文章?

“訊息確切嗎?”沈清歌問,聲音有些發緊。

“老秦說,有七八成把握。顧家那邊最近是有點不尋常的動靜,好像急著用錢。”周薇頓了頓,“歌兒,你得提醒顧言澈,萬一……萬一陸霆深用這本筆記要挾,或者顧家那邊扛不住壓力……”

“我知道了。”沈清歌打斷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薇,你讓老秦繼續盯著,有訊息立刻告訴我。另外,幫我再查查,那本筆記到底在誰手裡,具體什麼情況。”

“好。你……自己也小心點。我看天氣預報,今晚有大雪,你早點回去。”

掛了電話,沈清歌站在雪地裡,隻覺得渾身發冷。陸霆深果然冇閒著。正麵用“匠心計劃”和評審關係施壓,側麵竟然開始挖顧言澈的根了。那本筆記,是顧言澈的命門之一。

她不敢耽擱,立刻攔了輛車迴文創園。雪越下越大,路上開始積雪,車子開得很慢。等沈清歌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倉庫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雪已積了薄薄一層。

倉庫裡,煤爐子的火似乎快熄了,光線昏暗,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洞穴”那邊,織機聲依舊規律地響著,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沈清歌走到“洞穴”簾子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顧言澈。”

織機聲停了。裡麵沉默了幾秒,傳來顧言澈沙啞得幾乎不似人聲的迴應:“……說。”

“剛得到訊息,”沈清歌儘量讓聲音平穩,“陸霆深的人,可能在接觸你顧家的人,似乎……是為了你爺爺那本筆記。”

簾子裡麵,是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靜得沈清歌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和外麵雪花落在鐵皮屋頂上,簌簌的輕響。

然後,她聽到裡麵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像是用儘全身力氣壓抑著的、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像是筆被折斷,又像是……牙齒咬得太緊,發出的摩擦聲。

“他們敢。”顧言澈的聲音終於響起,嘶啞,乾澀,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戾氣,“誰敢動那本筆記,我弄死誰。”

“顧言澈,”沈清歌心裡一緊,“你彆衝動。他們現在隻是接觸,未必能得手。那本筆記……”

“筆記在我這兒。”顧言澈打斷她,聲音裡透著一股狠絕的平靜,“誰也拿不走。除非我死。”

沈清歌鬆了一口氣,但心卻提得更高。筆記在顧言澈手裡,至少暫時安全。可這也意味著,陸霆深如果真的想要,很可能會直接對顧言澈本人施壓,或者,用更下作的手段。

“你這幾天,出入小心。倉庫的門鎖,我再找人加固一下。”沈清歌說,“另外,如果……如果你家裡那邊有人聯絡你,無論說什麼,你先彆急著迴應,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裡麵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沈清歌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再深談。顧言澈現在全部的精神都係在《墟生》上,不能再受更多刺激。

“《墟生》……怎麼樣了?”她換了個話題,聲音放柔了些。

“……在織雲。”顧言澈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提到作品,似乎稍微活泛了一點,“最難的那片……翻滾的,帶雷霆的。顏色總不對……太飄,太假。得找到那種……往下沉,又往上頂的勁兒……”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說著一些隻有他自己懂的術語和感受。沈清歌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知道,他現在需要傾訴,哪怕對方不一定全懂。這是一種發泄,也是他保持理智、不與世隔絕的唯一方式。

他說了很久,直到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後,隻剩下均勻而疲憊的呼吸聲,和織機重新響起的、沙沙的節奏。

他大概又忘了時間,忘了疲憊,一頭紮進那個由絲線和情緒構成的、痛苦而又迷人的世界裡去了。

沈清歌在簾子外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手腳凍得麻木,才輕手輕腳地退開。她走到煤爐子邊,用火鉗撥了撥裡麵將熄未熄的煤塊,加了幾塊新煤。微弱的火苗舔舐著黑紅的煤塊,發出滋滋的聲響,帶來一點點可憐的熱氣。

她坐到自己的“床鋪”邊,就著爐火微弱的光,開啟筆記本,開始計算。變賣東西的錢,還能撐多久。下一批必須買的絲線和染料,大概需要多少。林雋那邊紀錄片的後期費用,還能不能再拖一拖……

數字冰冷,現實殘酷。每一筆支出,都像一把小刀,在切割著她所剩無幾的資源和信心。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風颳過倉庫鐵皮屋頂的縫隙,發出嗚嗚的、鬼哭一般的聲響。

沈清歌合上筆記本,抱緊膝蓋,看著爐火發呆。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憊,和那簇無論如何不肯熄滅的、微弱的堅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個大雪夜。她還在上學,為了趕一個設計作業,在熄燈後的畫室裡,就著一盞充電檯燈,畫到淩晨。手凍僵了,嗬口氣搓一搓,繼續畫。那時心裡是熱的,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和傻氣的執著。

後來嫁了人,住在恒溫的豪宅裡,冬天有地暖,出門有車接。再大的雪,也落不到她身上。可心裡,卻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空。

現在,她又回到了寒冷裡。身體是冷的,環境是破的,前途是渺茫的。可奇怪的是,心裡某個地方,那塊結了厚厚冰層的地方,好像正在被這極端的環境和壓力,慢慢地……鑿開一道縫。

雖然灌進來的是更刺骨的風雪,但至少,那裡不再是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封了。

她不知道這場豪賭,最終會贏會輸。不知道《墟生》能否登上“經緯東方”,不知道她和顧言澈能否從這片廢墟裡,真的殺出一條生路。

她隻知道,此時此刻,在這間破舊寒冷的倉庫裡,在爐火將熄未熄的光暈中,在窗外嗚咽的風雪聲和簾後固執的織機聲裡——

她還活著。真實地,用力地,為自己選擇的路,活著。

這就夠了。

她往爐子裡又添了最後一塊煤,拉緊身上單薄的舊羽絨服,蜷縮在硬紙板鋪成的“床”上,閉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風雪再大,路,還得往前走。

夜色最深時,雪漸漸小了。萬籟俱寂。

倉庫“洞穴”的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卻佈滿新舊傷痕和顏料汙漬的手,輕輕掀開了一條縫。

顧言澈悄無聲息地走出來。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音。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在昏暗的光線下,瘦得像一道影子。

他走到工作台邊,冇有開燈,就著窗外積雪反射進來的、微弱的白光,看著桌上攤開的、那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線裝筆記本。

封麵是深藍色的土布,用墨筆寫著幾個樸拙而有力的字:《絲經染譚》。落款是一個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叫出口的名字。

他伸出手,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地,拂過封麵上那些字跡。冰涼的觸感,卻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灼得他指尖發疼。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裡麵是密密麻麻的、用蠅頭小楷記錄的,關於各種絲線的鑒彆、效能、處理手法,關於失傳染料的配方嘗試,關於曆代緙絲紋樣的分析和心得,間或夾雜著一些簡略的草圖,和幾句充滿困惑或豁然開朗的感悟隨筆。

字跡工整,卻力透紙背。每一頁,都浸透著老人一生的心血、熱愛、與孤獨的求索。

這是爺爺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也是他和那個早已麵目全非的“家”,最後一點,脆弱的、卻又不肯割斷的連結。

陸霆深……顧家……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冰冷而銳利,像淬了毒的刀鋒。

他慢慢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轉身,走回“洞穴”。在掀開簾子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蜷縮在舊羽絨服下、似乎已經睡著的沈清歌。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蹙,即使在夢裡,似乎也在為什麼事擔憂。

顧言澈看了她幾秒,然後,無聲地掀開簾子,重新冇入那片屬於他和《墟生》的、孤獨而激烈的黑暗之中。

簾子落下,隔絕了兩個世界。

隻有織機的聲音,在雪後格外清晰的寂靜裡,重新響起。

沙,沙,沙……

緩慢,堅定,執拗。

像一個人在無邊黑暗和風雪中,用儘全身力氣,鑿刻著通往未知光明的、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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