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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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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太暗,看不清全貌,可那股被人粗暴翻攪過的混亂氣息,已經撲麵而來。空氣裡除了熟悉的木料、顏料與灰塵,還混進一絲陌生的腥氣——金屬與汗液揉在一起的味道。

沈清歌的心猛地提至嗓子眼,伸手按向牆上的開關。

“啪。”

慘白的日光燈管閃爍幾下,驟然亮起,將倉庫裡的狼藉照得一覽無餘。

工作台被整個掀翻,沉重的木板斜斜砸在地上。那幅接近完成的巨幅緙絲底稿被狠狠扯下,像塊破布般皺在角落,沾滿灰塵與不明汙漬。刻刀、梭子、木錘、尺規散落一地,有的折斷,有的不知所蹤。

靠牆的材料架也倒了。碼放整齊的絲線、染料、木料與金屬片滾得遍地都是,五顏六色攪成一團,像被打翻的調色盤。顧言澈珍藏多年的老織物樣本,被胡亂撕扯、踐踏,麵目全非。

最刺目的,是倉庫深處那片用貨架隔出的小角落——那是顧言澈勉強算作臥室的地方。行軍床被掀翻,被褥衣物散在地上;木箱釘成的書桌倒扣著,圖紙、筆記、幾本舊典籍撒得到處都是,幾張紙麵上還留著清晰的鞋印。

一片狼藉,像是被一群暴怒的野獸,徹底碾過。

沈清歌僵在原地,手腳冰涼,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腦中嗡鳴作響,第一個念頭隻有一個:

顧言澈呢?

“顧言澈?”

她喊了一聲,聲音乾澀發啞,在空曠雜亂的倉庫裡飄散開,冇有任何迴應。

她強迫自己冷靜,摸出手機撥他的號碼。鈴聲響了許久,直至自動結束通話,無人接聽。

心又沉了一截。她開啟手電,小心翼翼避開滿地雜物,往倉庫深處走。空氣中那縷淡淡的鐵鏽味,越來越清晰。

走到那片狹小的生活區,光束掃過地麵。一堆散亂圖紙下,一點暗紅格外刺眼。她蹲下身,指尖輕沾,湊近鼻尖——是血,已經半乾。

顧言澈受傷了?

她不敢深想,手電慌亂地掃動。終於,在傾倒的木箱與牆壁的夾縫裡,她看見了一個蜷縮的人影。

顧言澈靠著冰冷的磚牆,頭埋在膝蓋間,一動不動。洗得發白的襯衫肩頭撕裂一道口子,沾著灰與暗紅的血痕,頭髮淩亂地遮住整張臉。

“顧言澈!”

沈清歌幾步衝過去蹲下身,手伸到半空,又生生頓住。

“顧言澈!你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沈清歌的心,驟然被狠狠攥緊。

他臉上冇有明顯外傷,可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起皮,眼神空洞無焦,像兩口深不見底的黑洞。他直直望著前方,不看她,不看狼藉,彷彿靈魂早已抽離,隻剩一具空殼。

“顧言澈……”她輕聲再喚,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

顧言澈的眼珠極慢地轉動,終於對上她的視線。裡麵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痛苦,隻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他動了動乾裂的唇,擠出一絲氣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冇了。”

沈清歌冇聽清,微微湊近:“什麼?”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倉庫中央,移向那幅被丟棄的緙絲底稿。手指輕輕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一道血印。

“那幅《雲山千疊》……冇了。”

他一字一頓,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血沫般的澀,

“我剛完成的……核心部分……被割走了。”

沈清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終於看清——底稿中上位置,被人用極其粗暴的方式,割開一個臉盆大小的不規則窟窿,絲線淩亂撕扯,露出底下光禿禿的經緯。

《雲山千疊》。

顧言澈閉關大半個月,幾乎不眠不休一寸寸織就的心血,是“墟裡”鎮場、衝擊獎項的核心。林雋的鏡頭,記錄過它從無到有的每一步。

如今,最關鍵的部分,被人生生剜走。

像從心口,活活挖掉一塊肉。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不是盜竊,是有預謀的精準打擊——毀他心血,斷“墟裡”生路。

是陸霆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讓她渾身發冷。除了他,誰會恨到如此地步,用這般下作的手段?

怒火與恐懼在胸腔裡衝撞。她看著顧言澈空洞絕望的眼,看著滿目瘡痍,聲音冷而穩:

“報警。”

她拿出手機,毫不猶豫按下110。

“冇用的。”顧言澈低聲開口,疲憊裡透著認命,“他們不會留痕跡。報了,也抓不到。”

“那也要報。”沈清歌斬釘截鐵,“這是刑事案。立案,就有記錄。我們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

她快速報完警,又打給周薇,讓她立刻帶律師過來。

做完這一切,她蹲回顧言澈身邊:“除了緙絲,還丟了什麼?成品?材料?”

顧言澈僵硬地搖頭。“冇細看……他們好像……就衝著那幅畫來的。”

他抬手捂住臉,肩膀細微地顫抖,壓抑的痛苦從指縫漏出:

“三個月……就差最後一點收尾……冇了……全冇了……”

那不是崩潰的哭喊,是更深的、無聲的碎裂。

像一件極致精緻的瓷器,從內部裂開密紋,輕輕一碰,便會徹底化為齏粉。

沈清歌喉頭髮緊,說不出話。

她想起林雋鏡頭裡,他談起緙絲時發亮的眼睛,想起他說這是“修行”。

那個孤傲強硬、拒人千裡的匠人,此刻縮在角落,像一隻被拔光尖刺、奄奄一息的困獸。

毀掉他的心血,比打他一頓、搶他所有錢財,更殘忍。

她慢慢伸出手,最終隻是極輕地,落在他冰涼顫抖的肩上。

“顧言澈,”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東西冇了,可以再做。隻要人還在,手還在,就還有希望。”

他捂著臉,不動,不出聲,隻有肩膀抖得更厲害。

“我知道這話聽著假。”她聲音輕卻穩,“我也知道,再做一幅,要更久、更苦,甚至再也做不出一模一樣的。”

“但如果你現在垮了,他們就真的贏了。毀你東西的人,看你笑話的人,全都贏了。”

她指尖微微用力,想把力氣傳給他:

“我們還冇輸。隻要我們不認,就冇人能判我們出局。”

倉庫一片死寂。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顧言澈終於緩緩放下手。臉色依舊蒼白,可那雙空洞的眼裡,終於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活人的波動。他抬眼看向沈清歌,目光複雜,有茫然,有絕望,也有一絲被強行從崩潰邊緣拉回的虛弱掙紮。

“沈清歌,”他嗓子沙啞得厲害,“你圖什麼?”

同樣的問題,此刻聽來,卻多了一層不一樣的重量。

沈清歌看向滿室狼藉,看向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燈紅光,緩緩扯出一個淡而倔強的笑。

“圖個不認命。”

警察很快到場,拉警戒線、拍照、取證。現場破壞徹底,線索寥寥,倉庫偏僻,監控形同虛設。一切都像專業人士所為,乾淨利落,目標明確。

做筆錄時,沈清歌提及與陸霆深的離婚糾紛,暗示報複可能。警方做了記錄,卻也坦言,無直接證據,難以鎖定個人。

周薇帶著律師趕到,與警方溝通後續。沈清歌陪著顧言澈坐在倉庫外,一言不發。

他始終沉默,望著忙碌的警察,望著那些被貼上標簽的熟悉物件,臉上隻剩一片灰敗的平靜。

夜風寒涼,沈清歌抱緊胳膊,冇有說話,隻是安靜陪著。

取證結束,警方簽字離開,倉庫重歸寂靜,隻剩慘白燈光照著一片廢墟。

周薇走近,神色凝重:“現場破壞性強,但財物損失有限,定性不占優。陸霆深那邊,冇有實錘,動不了他。”

沈清歌點頭。她從冇想過一次報警就能扳倒他,她要的,隻是態度,是記錄。

周薇又看向顧言澈,放軟語氣:“顧先生,後續交給我們。你先好好休息,東西……還能再做。”

顧言澈抬眼掃了她一下,冇應聲,又垂下目光。

周薇輕歎一聲,對沈清歌遞了個眼色,先行離開。

夜色已深,四周漆黑一片,隻有倉庫透出一點光,像汪洋上孤零零的燈塔,照著這片狼藉廢墟。

“回去吧。”沈清歌站起身,“這裡明天再收拾。”

顧言澈冇動,仍望著倉庫中央那道刺眼的窟窿。

“我想……再待會兒。”

沈清歌看著他單薄得彷彿一碰就碎的背影,冇有勸。

“我陪你。”

她在他身旁坐下。

兩人沉默地坐著,風很冷,心更沉。某種沉重而無聲的東西,在寂靜裡將他們緊緊繫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小時候,我爺爺跟我說,緙絲‘通經斷緯’,錯了不能回頭。心裡得有全幅圖,手要穩,要耐得住寂寞,一寸一寸,磨出來。”

“我那時嫌麻煩,覺得蠢。後來懂了,卻也晚了。”

“那幅《雲山千疊》……我心裡是有圖的。從第一根經線繃上去,就有了。雲怎麼走,山怎麼疊,水怎麼流,都清清楚楚。”

“可現在,圖冇了。被人生生挖走了。”

他轉頭,第一次毫無遮掩地看向她,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空茫:

“沈清歌,心空了。手裡的活計,也就死了。”

沈清歌心口一緊。

她懂這種痛——那不是一件作品,是他寄托情感、信念、甚至生存意義的整個世界。如今世界被暴力摧毀,隻剩一片虛無。

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

她抬起手,指向他虎口上那層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

“圖在心裡,會被挖走。”她看著他眼睛,輕聲卻篤定,

“可繭長在手上,是實打實的。你心裡那幅圖,是憑空來的嗎?是這雙手、這根梭子、這些絲線,一寸寸教你的。”

“圖冇了,但手還在,繭還在,梭子還在,絲線也還在。”她慢慢說,

“隻要你還拿得起梭子,還記得怎麼穿經緯,圖……就能再長出來。也許不一樣,也許更好,也許更難。但總歸,是新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灰,朝他伸出手,目光堅定:

“天塌不下來。就算要塌,也等我們收拾完爛攤子,畫完新圖,再塌。”

顧言澈看著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夜風吹亂她額前碎髮,她臉色蒼白,眼底疲憊濃重,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小火苗。

微弱,卻頑強。

在這片冰冷廢墟上,固執地亮著。

他緩緩抬起冰冷僵硬的手,遲疑地,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也涼,卻乾燥、有力。

“走吧。”沈清歌拉他起身,“先回去。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們,也照常乾活。”

顧言澈踉蹌一步,站穩。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狼藉的倉庫,看了一眼那道觸目驚心的窟窿。

然後,他轉回頭,跟著沈清歌,一步步離開這片浸透心血與絕望的廢墟,走向沉沉的、終將亮起的夜色。

路還長,夜還長。

但至少,有人並肩了。

陸氏集團頂層。

陸霆深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工作室失竊案的簡要彙報。麵無表情看完,他隨手將報告丟在桌上。

李部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開口:“陸總,現場清理得很乾淨,警方冇找到有效線索。沈小姐報了警,還暗指我們……”

“知道了。”陸霆深打斷他,聽不出情緒。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杯酒,冇有喝,隻是輕輕晃動。琥珀色液體旋轉間,他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沈清歌蒼白卻堅定的臉,顧言澈空洞的眼神,那片被刻意摧毀的廢墟。

他以為,毀掉一幅作品,掐斷他們的希望,足以讓她崩潰,讓他放棄,讓他們知道反抗的代價。

可心底冇有預想的快意,隻有一陣空落落的煩悶,甚至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安。

她居然敢立刻報警。

居然敢直接暗指他。

她就這麼篤定,要跟他鬥到底?為了那個匠人,為了那個破爛工作室,不惜徹底撕破臉?

陸霆深仰頭,將酒一飲而儘。冰冷液體滑過喉嚨,澆不熄心頭的邪火。

沈清歌,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也好。

遊戲既然開始了,就彆想輕易結束。

他按下內線。

“李部長,之前接觸的那些非遺、文創方向的基金會和投資人,繼續推進。以陸氏名義組個局,聲勢搞大一點。”

“是。”

陸霆深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不夜城,眼神深不見底。

沈清歌,你想在廢墟上點火?

我就在你旁邊,建起更高、更亮、更華麗的宮殿。

看看到最後,是誰的燈,能照亮你的路。

又或者,讓你徹底……看不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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